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辽西郡荒芜的丘陵。
凛冽的北风卷起沙砾,抽打在逃亡军队的甲胄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敲击声。
柳毅伏在马背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逐渐清晰起来的界碑——“右北平郡”四个斑驳的隶字在昏暗中如同救赎的符咒。
当最后一匹嘶鸣的“踏火驹”踏过那道象征性的土垄,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的嗡鸣。
“呼......”一口裹着冰碴的白气从喉间喷出,柳毅勒住缰绳,回望身后烟尘弥漫的来路。
辽西郡的旷野在暮色中化为一片混沌的暗影,仿佛巨兽蛰伏的背脊。
辽东郡的血腥与追索,公孙度那老虎般噬人的目光,似乎都被这道无形的边界隔绝在外。
右北平!终于到了!
他挺直了因长途奔逃而佝偻的脊背,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狞笑。
到了公孙瓒的地盘,就算公孙度那老匹夫被怒火烧昏了头,不顾一切地尽起辽东残兵追杀过来又如何?
前线巨鹿的血战,早已啃噬了辽东精锐的筋骨,连他倚为支柱的“白马义从”都折损在曲周城下,更何况还失去了赵云这把最锋利的刀!
公孙瓒的右北平军虽也伤了元气,却是以逸待劳,占尽了地利人和。
柳毅几乎能想象出公孙度贸然踏入右北平的惨状——他那点残兵败将,只会一头撞在公孙伯圭这堵铁壁上,撞得头破血流!
而公孙瓒,这位“白马将军”,想必会非常乐意用一个深刻的教训,来回报这位同宗兄弟在界桥给自己带来的“惊喜”。
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在心底滋生。
逃亡结束了,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他柳毅可不是空着手来投奔的丧家之犬!
一万二千名被虎符和屠刀裹挟来的辽东健卒,五十辆油毡密覆、沉甸甸压得车轴呻吟的辎重车——里面是掏空了望平秘库的黄金、灵玉、老山参,尽数都是足以让任何一方诸侯眼红的硬通货!
而更震撼的,是那绵延如赤金火河的十万匹“踏火驹”!
马蹄踏地,蹄铁与冻土撞击出点点橘红火星,汇成一片低沉的、灼热翻腾的雷鸣。
这几乎是他趁着公孙度主力尽出、后方空虚之机,搬空了辽东郡府库所有可用于冲阵的黄金级战马储备!
“凭此十万神骏,他公孙伯圭纵然是块寒冰,也得给老子化开一条路!”柳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
赵云那件事虽然办砸了,让公孙度看破了手脚,但此刻他带来的“投名状”分量之重,足以抵销一切过失!
一个实权军职?不,他甚至开始期待公孙瓒会划给他几座城池,让他独领一军...坐拥如此资源,他柳毅在右北平,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目标明确——白狼城。
那是进入右北平腹地的第一个重镇,正好用来补充一路奔逃消耗的粮草辎重,也让惊魂未定的士卒稍作喘息。
之后再挥师直指治所平刚,面见公孙瓒,献上这份“厚礼”。
大军在右北平的冻土上迤逦前行,柳毅的心情也随着马蹄的节奏渐渐轻快起来。
然而,这片被他视为避风港的土地,却在他最松懈的时刻,亮出了隐藏的獠牙。
距离白狼城尚有五十余里,队伍行进在一片较为开阔的丘陵谷地间。
两侧是覆着薄雪的枯黄草坡,视野尚算良好。
突然,一阵尖锐的唿哨声撕裂了寒风!东侧坡地上,毫无征兆地杀出一股“马贼”!
人数不过二三百骑,衣着混杂,挥舞着弯刀,呼喝着污言秽语,如同饿狼般朝着庞大队伍的边缘狠狠咬来!
“哼,不知死活的草寇!”柳毅端坐马上,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连日逃亡的紧绷让他此刻竟感到一丝荒诞的轻松。
这股马贼在他眼中,不过是冻土上饿疯了的野狗,竟敢来撩拨猛虎的胡须?
他甚至懒得动用自己最精锐的死士亲卫,随意用马鞭指了指那股袭扰的方向:“王偏将,带一千骑,去把这群臭虫碾死!动作麻利点,别耽搁行程!”
那名被点到的偏将高声领命,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点起一队人马便如离弦之箭般扑了过去。
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在坡地上短暂响起,随即远去。
柳毅看都懒得再看,自顾催促后队继续前行。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逝,预想中摧枯拉朽的胜利并未传来,派出的那支千人队竟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半点声息传回。
只有远处坡地上的风声,似乎变得更加凄厉阴冷。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柳毅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不对!绝对不对!
普通的马贼,怎么可能有胆子,又有能力吞掉他一千辽东精锐连个响动都没有?!
这感觉...像极了在辽东被【冥府卫】无声无息抹掉哨卡时的毛骨悚然!
“中计了!结阵!快结阵!!”柳毅脸色瞬间煞白,凄厉的嘶吼几乎破音,猛地抽出腰刀,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将他淹没。
就在他喊出声的刹那,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中那最恐怖的猜想——
“呜——呜——呜——!”
低沉、苍凉、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号角声,骤然在队伍行进方向的正西侧、一处更高更陡的山梁背后冲天而起!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决绝的杀伐意志,瞬间压过了万马嘶鸣!
紧接着,是大地传来的、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密集的震动!
轰隆隆隆!!!
如同积蓄了万古怒涛的海堤轰然崩塌!
西侧的山梁棱线上,一道漆黑的钢铁洪流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呐喊呼号,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整齐划一的玄甲墨氅覆盖全身,冰冷的面甲下是一双双毫无感情、只倒映着死亡的眼眸。
如林的长槊放平,在惨淡的天光下汇聚成一片吞噬光线的死亡之森!
这支沉默的黑色死神,冲锋的角度刁钻到极致!
正是柳毅大军因为被之前那伙伪装“马贼”吸引而暴露出的侧后软肋!
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捅向毫无防备的腰眼!
“是...是他!!”柳毅目眦欲裂,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虽然没看到旗帜,但这支军队的气息,这沉默冲锋的意志,这玄甲墨氅的制式...除了在辽东血战中杀出重围、又被山海陆鸣收留的赵云,还能有谁?!
那杆夺命的龙胆亮银枪,必然就在这黑色的洪流之中!
然而,赵云的杀招,远不止于此!
“轰!!!”
几乎是同一时刻,东侧方才那伙“马贼”袭扰的方向,震天的喊杀声如同火山爆发般炸响!
另一股彪悍的骑兵洪流席卷而来,为首大将手持丈二点钢枪,正是熟悉幽州地形、以骑战扬名的高览!
他麾下的“玄甲寒锋”与赵云的沉默铁骑,如同两柄巨大的黑色铁钳,狠狠地对撞向柳毅那庞大却已陷入混乱的逃亡队伍!
“杀!只杀人!不抢财货!马匹跑散勿追!”冰冷到极点的命令,在冲锋的黑色浪潮中清晰传递。
高览的怒吼更是响彻战场:“目标——柳毅狗头!”
这命令如同最锋利的剃刀,精准地切割开战场!
山海骑兵的冲锋迅猛而高效,长槊如毒蛇般刺出,直取人命,对辎重车、对那些价值连城的黄金级战马根本不屑一顾!
一匹匹受惊的“踏火驹”嘶鸣着挣脱缰绳,带着滚烫的蹄铁火星四散奔逃,金红色的洪流瞬间溃散,如同打翻的熔炉,场面壮观而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