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卷起细碎的雪沫,抽打在赵云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青骢马四蹄翻飞,踏碎冻土上薄薄的冰壳,在身后留下一串急促而孤独的蹄印,向着西方那片铅灰色、仿佛没有尽头的天际线奔去。
离开望平大营的血火地狱已有半日光景。
赵云伏在马背上,素白的战袍早已浸满暗红的血痂,冰冷地贴在肌肤上,肩胛、肋下几处被刀锋、箭矢擦过的伤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灼痛。
但这肉体的伤痛,远不及心头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与耻辱来得锥心刺骨。
他策马狂奔,并非漫无目的。
西行,中原的方向。
那里正是帝国战场所在,辽东之主公孙度现在就在那里。
他潜意识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微茫的希冀——或许,或许公孙度会明察秋毫?
或许这泼天的污名,还有洗刷的可能?
这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在复仇的烈焰与现实的冰冷夹击下摇曳欲熄。
青骢马耐力惊人,但连续的高强度厮杀与亡命奔逃,也让这匹神骏口中喷出灼热的白气,汗水与融化的雪水混合,在皮毛上凝成冰碴。赵云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自己也得以在凛冽的寒风中,梳理那一片混沌的思绪。
视线扫过空旷的雪原与远处连绵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黑色山脊。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辽东地广人稀,但柳毅绝不会就此罢休,那些阴魂不散的【白马义从】追兵如同跗骨之蛷,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山口、林间扑出。
他数次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危险的惊人直觉,提前避开了几股明显是大规模搜捕的游骑,马蹄在无路的雪坡上碾过,尽量抹去痕迹。
每一次伏低身体藏匿,每一次屏息凝神等待追兵远去,都让那份被追猎的屈辱感更添一分。
这一路奔行,除了生死一线的躲避,便是无休无止的思考,如同磨盘般碾轧着他的心神。
忠义何辜?他赵子龙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对主公公孙度从未有过二心!
那句在议事厅为山海领说的公道话,竟成了猜忌的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如今这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毒藤!
主公...不,公孙度!
他竟默许柳毅布下如此杀局,甚至预备了那道冰冷的“密令”!
阳仪那张扭曲怨毒的脸、柳毅那虚张声势又难掩恐惧的咆哮,如同鬼影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这被至信之人背叛的痛楚,比任何刀伤都更深、更冷。
天下之大,何处容身?
“背主求荣”、“勾结山海逆贼”...这两顶污名如同千斤枷锁,牢牢套在他的脖子上。
柳毅定然已将此事大肆宣扬,布告辽东,甚至可能飞马传檄四方。即便他侥幸逃出辽东,这污名也将如影随形。
中原诸侯,谁会收留一个背主之人?
谁会相信一个“叛徒”的辩白?
纵然他一身武艺可敌万人,在这污浊世道面前,又值几何?
一股深沉的悲凉与孤独感,如同这辽东的寒夜,无边无际地笼罩下来。
复仇!这是支撑他此刻没有倒下的唯一信念。
柳毅!这个构陷于他、欲置他于死地的卑鄙小人!
此恨不雪,誓不为人!
那冰冷的誓言在寒风呼啸中回响。
但旋即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
只凭他一人一骑,如何对抗手握重兵、背靠公孙瓒的柳毅?如何对抗整个辽东的追捕力量?
报仇雪恨,谈何容易?
目光落在鞍侧那个油布包裹上。
这是那位舍命为他断后、浑身浴血的山海汉子,在生死关头奋力抛给他的唯一物件。
他一路奔逃,竟下意识地忽略了它,或者说...是内心深处某种莫名的抗拒,让他不愿去触碰这份来自“敌营”却带着灼热生命温度的馈赠。
西沉的落日,如同一个巨大的、凝固的血球,卡在灰暗的地平线上,散发着最后一丝毫无暖意的昏红光芒,将雪原染上一种不祥的惨淡色泽,也映照着赵云脸上复杂变幻的神情。
迷茫、愤怒、悲怆、不甘...最终,都化作一片近乎麻木的沉寂。
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赵云猛地勒住缰绳。
青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重重踏下,溅起一片混着血泥的雪沫。
他翻身下马,动作因疲惫和伤口牵扯而略显滞涩。
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巨石背风处,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解下那个沾满尘土和暗红血迹的油布包裹。
入手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