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郡·望平大营
营门洞开,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灌入,吹得残破的“辽东”军旗猎猎作响,更添几分萧瑟肃杀。
熊熊烈焰虽已被扑灭,但数处营帐、草垛仍冒着浓黑的烟柱,如同垂死巨兽吐出的最后哀息。
地面上,冰渣与尚未冻结的暗红血泊交织,遍地狼藉着破碎的甲胄、折断的兵刃、倾覆的辎重车,以及横七竖八、姿态扭曲的尸骸——有辽东军的苍青服色,更多是那些袭击者粗布麻衣的装扮。
柳毅立于这片修罗场的中心,玄甲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污与泥泞。
他脸色铁青,虬髯因牙关紧咬而微微抖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东北方那片赵云消失的、苍茫的雪原群山。
愤怒、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计谋落空后的虚脱感,在他胸膛里翻江倒海。
“废物!一群废物!五万大军,围不住一个赵云!”他猛地一脚将脚边半截燃烧的木头踢飞老远,木炭碎屑四溅。
周围幸存的将校与士卒,无论是他带来的【白马义从】还是辽东本地兵,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只有寒风呜咽和伤兵压抑的呻吟。
柳毅的目光扫过营门口那片战斗最惨烈的区域。
那里,最后几名试图堵住赵云去路的粗布汉子,已被乱刀分尸,死状极惨。
他们的尸体被刻意堆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无声控诉的京观。
“查!”柳毅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冰冷刺骨,“给本将查!这些逆贼从何而来?隶属何方?一个商贩,哪来的如此训练有素的死士?!”
命令下达,早已准备好的亲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尸体,粗暴地翻检。
很快,几块染血的、刻着模糊印记的木牌,以及从领头者身上搜出的几份残缺路引、商号凭据被呈了上来。
柳毅一把抓过,目光如刀般刮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和印痕。
片刻后,他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冰冷的弧度,将手中物事高高举起,运足中气,声音如同滚雷般响彻整个狼藉的营区:
“看见了没有?!‘四海行’!‘通源货栈’!还有这个——‘海威镖局’分舵的印信!”
他的指关节用力得发白,仿佛要将那几块木牌捏碎:“这些都是什么?都是挂着羊头卖狗肉的贼窝!都是山海领安插在我辽东的暗桩!是陆鸣伸进我辽东的爪子!”
他猛地转身,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眼神复杂的辽东士兵,尤其是那些曾经归属赵云统率的部曲,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证据确凿!赵云!他哪里是单骑突围?他是早有预谋,勾结山海逆贼陆鸣!阳长史慧眼如炬,早已洞悉其奸,这才持主公密令与本将合力擒贼!只恨这些山海贼子狡诈异常,拼死接应,才让这逆贼侥幸逃脱!否则,此刻他的人头就该悬在这辕门之上!”
他刻意忽略了阳仪意图告密却被赵云识破反杀的事实,更将公孙瓒密令的内容彻底扭曲。
在他的口中,阳仪成了忠肝义胆、不幸殉职的忠臣,而他自己则是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统帅。
至于那些“商贩”的身份?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必须是“山海领的人”!也必须与赵云“早有勾结”!
“传我将令!”柳毅厉声咆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煞气:
“一、查封望平城内所有与‘四海行’、‘通源货栈’、‘海威镖局’有关的商号、货栈、镖局分舵!凡有抵抗,格杀勿论!其内人员,无论掌柜、伙计、力士、车夫...一个不留!全部诛杀!给阳长史,给战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二、将营内所有与赵云有旧、或今日作战不力、心存疑虑者——名单在此!”
他扬了扬手中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墨迹未干的粗糙名单,上面多是些平日里亲近赵云或对他柳毅不太恭敬的军官名字:
“全部暂时收押,严加看管!待查清是否与赵云、山海逆贼有染,再做处置!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三、派出所有剩余【白马义从】精锐,分成十队,以营门为起点,向东北方向扇形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发现赵云踪迹,立刻发信号,合围绞杀!取其首级者,赏万金,官升三级!”
第三条命令,声音虽大,却透着外强中干的色厉内荏。
柳毅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茫茫雪原和群山之中,想要抓住一个决心遁走、又熟悉地形的赵云,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命令,更多是给公孙瓒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更是给营中那些浮动的人心一个“仍在追剿叛逆”的假象。
命令下达,营中气氛更加压抑。
被点到名的军官脸色惨白地被如狼似虎的【白马义从】带走,无人敢出声质疑。
普通士兵们更是垂着头,眼神麻木中带着深深的恐惧和茫然。
柳毅的亲信和【白马义从】则忠实地执行着屠杀令,一队队杀气腾腾地冲出营门,扑向城内那些注定要被血洗的商号。
柳毅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和后背的阵阵寒意。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躲闪的目光,心中明镜似的:阳仪死了,光靠调兵虎符和那份真假难辨的“密令”,根本不足以让这些辽东本地兵彻底归心,更遑论让他们跟着自己改旗易帜,立刻投效公孙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