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不耐,但也知道此人身份敏感,牵扯甚大。
不多时,一个全身裹在宽大黑斗篷里的身影,被亲卫引着避开灯光和岗哨,从营帐侧帘悄然闪入。
灯火之下,兜帽缓缓掀开,露出一张清癯儒雅却目光锐利的脸庞——正是曾在荆州有过数面之缘的沮授。
“沮祭酒?深夜到访,所为何事?”蔡瑁率先开口,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客套笑容,眼神却充满审视。
沮授拱手环礼:“蔡都督,黄将军,张将军。深夜叨扰,实属无奈。公台此来,非为叙旧,而是要与诸位推心置腹,谈谈这濮阳城下,乃至未来天下之变局。”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哼!推心置腹?沮公台是陆鸣麾下肱骨,咱们这里可是何大将军的盟军!你这般暗中来访,置我等于何地?莫不是想给我荆州惹来天大麻烦?”
张曼成不耐烦地打断,眼神凶悍如孤狼,毫不客气:
“老子知道陆鸣跟何进不对付,但你这一来,若让何进那屠夫知道了,说我们暗通陆鸣,这仇不是结定了?”
沮授被如此直白的质问,神色却丝毫不见尴尬,反而对着张曼成郑重地拱了拱手:
“张将军快人快语,公台佩服。将军所虑极是,何进睚眦必报,此乃人所共知。正因如此,公台才要冒风险来此,只为提醒诸位,这‘麻烦’并非源于今日在下之拜访,而是早已注定,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语气转为沉重:
“敢问三位将军,若无山海领与董卓参与此‘帝国联军’,眼前这两路重兵会归于何处?
谁又能真正制衡何进五百万雄兵外加辽东助力?
届时这所谓的‘联军’,与何进一人之军,何异?
即便皇甫老帅、兖豫联军尚在,他们倾尽全力,又能否撼动何进一言堂之权柄?”
沮授的质问如同锥子,直指核心。
黄祖缓缓坐直了身体,蔡瑁脸上公式化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张曼成眼中的凶光虽然依旧,却多了几分凝重,没有反驳。
沮授所说,确实是他们心知肚明的现实。
见众人默认,沮授语气微扬:“张角必灭!然平叛之后呢?滔天功勋,盖世威名,这联军总帅、第一功臣之位将花落谁家?”
他直视蔡瑁:“蔡都督,您当真以为,何进这位‘盟主’会论功行赏,与荆州共享殊荣?
还是会将‘运筹帷幄’、‘居中调度’、‘亲冒矢石’等溢美之词尽数揽于己身?
到那时,他手握皇命,位居首功,声威无两,他要顺理成章地‘整顿吏治’、‘厘清疆务’,何人敢挡?何人能挡?
荆州携数十万健儿远来,却所获寥寥...这口窝囊气,三位将军能咽下,荆州数十万将士,荆襄百十世家,可能咽下?”
蔡瑁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不至于吧?我荆州与何进又无旧怨!兖豫损失惨重,董卓、山海领与他仇深似海,他要打压也该盯着......”
“都督此言差矣!”
沮授斩钉截铁地截断蔡瑁的话:
“何进之所欲,非在纠葛旧怨,而在成为战后无可争议的第一人!
兖豫残破,不足为虑;董卓与我主公游离在外,他大可泼上‘拥兵自重’‘居心叵测’的脏水,日后另图;皇甫嵩朱儁老成持重,自有朝廷尊荣约束。
唯有荆州,实力犹存,此番更是‘坐享’剿张角之功!
若让荆州带着战功和基本无损的几十万精锐安然回荆襄?卧榻之侧,何进可能安睡?
荆州,就成了战后何进必须拔除、也最容易拔除的眼中钉!
届时,一道朝廷敕令,命荆州军戍边他处、调蔡都督、黄将军、张将军入京叙职‘加官进爵’、分割荆州兵权、乃至以协查‘流言’为名派‘监军’进驻...种种手段,何进会吝啬使用?
将荆州彻底变成他何屠夫的后花园,方为心安之策!以何进如今之心性与权势,岂会在乎是否再多一州之敌?”
沮授的话语字字千钧,剥开了何进权欲熏心的本质和战后的必然逻辑。
帐内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黄祖脸色铁青,按在案几上的手背青筋贲起。
张曼成眼中凶光炽盛,喉间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低哼。
蔡瑁脸上的镇定彻底消失,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头顶,他猛地站起,想要反驳,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沮授戳破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战后何进独大、荆州反成待宰羔羊!
荆州三巨头营帐内的空气,骤然变得如铅块般沉重而冰冷,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和粗重的呼吸声。
夜行如影·四方游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同风格的营帐内,相似的密谈正在同步上演。
兖豫联军营帐内,郭嘉着重剖析何进的贪婪本性与对兖豫的长期盘剥剥削,描绘了何进独掌大权后对兖豫残存势力赶尽杀绝的可怕图景。
强调唯有打破何进“预定”的独霸局面,引入足以制衡的力量,兖豫豪强才能在乱世中求得一线生机和未来的补偿。
皇甫嵩中军主帐,戏志才则以大义名分、天下苍生、王朝安稳为切入口。
指出何进性情暴虐,若令其一战功成而独步天下,骄奢淫逸尚在其次,恐将引动朝野更大动荡,乃至重现桓灵时外戚宦官祸乱之局。
强调老帅为国柱石,应虑及长远,适时发出“公正”之声,约束何进过分的野心,勿使天下再陷混乱漩涡。
益州刘焉营帐中,田畴则突出“远交近攻”与利益划分。
点明若坐视何进彻底消化冀青,势力膨胀至顶峰,以何进秉性,下一步是否会觊觎巴蜀丰饶?
刘焉初领益州,根基未稳,需未雨绸缪,联合可以制衡北方的力量,才能在未来的版图划定中为益州争取更有利位置、阻截何进势力向西扩张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