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兖州大地,已被持续的战火炙烤得焦灼干裂。烟尘如同不散的阴魂,遮蔽了原本应属于夏日的晴空。
然而,在这幅巨大的战争画卷上,几路帝国兵马的推进态势,却呈现出刺眼的冰火两重天。
兖豫联军方向,荀谌、袁胤、陈纪等人率领的四百万由兖豫士族最后家底凝聚的精锐,挟裹着被剥夺根基的郁愤与对冀青膏腴之地的贪婪,自陈留国倾泻而出,目标直指东郡西部故土。
出乎所有人预料,他们的进军,顺利得如同秋风扫落叶。
想象中太平军凭借地利层层阻击、寸土必争的景象并未出现。
沿途的城池村镇,如同虚设,太平军的旗帜要么早已撤走,要么抵抗微弱得近乎敷衍。
先锋部队几乎未遭逢像样的鏖战,往往是斥候甫一探查,便传回“城中空虚”、“小股贼军闻风溃散”的消息。
马蹄踏过焦土,扬起的烟尘尚未落下,失地便已宣告“收复”。
荀谌和袁胤起初在后方大营收到捷报,紧绷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不真实的亢奋。
前些日子的憋屈与倾家荡产的痛楚,似乎被这唾手可得的“胜利”稍稍冲淡。
不到旬日,整个东郡西部竟已尽数插上代表帝国和兖豫世家的旌旗!
进兵之速,战损之低,宛如一场演习,而非两军对垒的沙场。
而在另一翼,由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位帝国老帅统领的三十万洛阳禁军,自金乡挥师北上,目标光复山阳全境并挺进东平郡。他们的步伐同样从容得令人心惊。
巨野要津,这个董卓昔日的巢穴、战略重地,竟在三位老帅沉稳的兵锋下,未遇顽强抵抗便被一举“克复”。
守军仿佛事先得到命令,稍作接触便向腹地撤退。
皇甫嵩的方阵甚至没有沾染太多血污,阵列严整得如同校场点兵。
巨野的收复,仅仅是这场“信步闲庭”的开端。
兵锋所向,山阳郡残余据点如冰雪消融,大军几乎未做休整,便长驱直入东平郡境内。
东平郡的几座小城,在面对赫赫威名的三老帅联军时,象征性地燃起几处狼烟,城门竟如同迎接般洞开,任由汉军入城“接收”。
地图上代表帝国控制的区域日增夜涨,推进速度之快,已远超战前任何推演预案,甚至让久经沙场的皇甫嵩那如磐石般的眉宇间,也悄然凝结出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与北线的“坦途”形成地狱般反差的,是兖州中部和东部的战场。
鲁郡方向,由张曼成、蔡瑁、黄祖等人统领的荆州大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初期的顺利克薛县、复蕃县不过是风暴前的假象。
一入邹县地界,鲁郡那沟壑纵横、林木茂密的地形立刻化作太平军的血肉磨盘。
荆州军被拖入了无尽的袭扰泥沼。
孙轻、王当、于毒这些太平悍将或昔日积年老匪,率领着精于山地作战的太平军伏兵,如同幽灵鬼魅。
冷箭从密林深处射出,落石于狭道上滚落,夜袭的鼓号声此起彼伏,精锐的【襄阳弩手】成了首要猎杀目标,珍贵的辎重车辆不断被焚毁破坏。
蔡瑁锦袍蒙尘,黄祖须发戟张,纵有张曼成的悍勇、文聘的稳重、霍氏兄弟的精密配合,在这片敌暗我明、处处掣肘的战场,三十三万雄师空耗气力,徒增伤亡,寸步难行,最终只能狼狈后撤蕃县,依托据点,苦等后续部队和补给。
而何进本部于济阴郡方向对东郡东部的进攻,更是陷于胶着。
这位大将军意图与兖豫联军夹击东郡太平中军,然而预想中的雷霆攻势遭遇了太平军主力的顽强抵抗,推进速度缓慢如蜗行牛步,战斗惨烈异常。
吕布的方天画戟虽依旧闪耀,却深陷泥潭,无法再现定陶城外凿穿万军、贯通南北的惊天气势。
帝国的帅旗,在何进亲自督阵的东郡东部前沿,被死死钉在原地。
前线截然不同的战报,如同冰火交织的激流,源源不断汇入兖豫联军中军大帐。
荀谌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如臂使指般快速推进、几乎未染鲜血便“收复”的东郡西部和皇甫嵩军团已深入东平郡的态势,再对比荆州军被困鲁郡山林、何进主力于东郡东部鏖战难进的噩耗,一股寒意如同毒蛇,顺着他的脊椎骨缓缓爬上颅顶,瞬间浇灭了初期的亢奋。
最初几日高歌猛进收复故土的狂喜荡然无存,冷汗浸湿了他华贵却已显陈旧的内衬。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疑虑,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浑身发冷。
“太过...顺利了...”袁胤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无一丝血色,眼中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惊惧,“皇甫老将军那边...也一样!整个东郡西部和北线,像是...像是没人一样!”
陈纪猛地一拍桌子,压抑的声音嘶哑:
“荆州蔡瑁被孙轻那些山耗子啃得焦头烂额,何屠夫在东边也成了钝刀子割肉!
只有我们!只有我们和皇甫嵩,像回家探亲一样进了东平郡?!这不对头!大大的不对头!”
帐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