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近乎逼宫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士族代表们。
袁胤脸色铁青,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豫州的地盘可是他汝南袁氏的大本营和根基所在!
曹嵩则捻着胡须,老脸上皱纹更深,算计着每一石粮食都关乎家族在沛国的未来。陈纪更是脸色煞白,仿佛已经看到家产被掏空的景象。
“何大将军!诸位将军!”
豫州汝南袁氏的袁胤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被压抑的愤怒和一丝颤抖:
“豫州也非世外桃源!此前为了赶走陆鸣,以及配合大将军,助您稳固战线,我们各家已是倾力相助!
私兵部曲,钱粮物资,消耗甚巨!
如今豫州各郡亦需军备自保,流民滋生,稍有不慎便是燎原之势!仓廪亦非无底洞!
再掏...我们拿什么守家,守业?守我豫州一方平安?”
“守家?”鲍信沙哑地吼道,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定陶一破,张角兵锋就能撕开豫州北境!豫州还能平安到几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们以为躲到豫州就能高枕无忧了?!唇亡齿寒的道理,诸位饱读诗书,难道不懂?!”
“非是不懂!是力有未逮!”
兖州长社陈氏陈纪站起身,情绪激动:
“粮秣...粮秣!这仗还要打多久?三个月?五个月?
谁能保证?谁能保证这批粮下去就能解围?
若填了无底洞,我们阖族上下数万口人,难道真要喝西北风去?!
张角要命,大将军...您这是在抽我们的髓啊!”
他说到最后,已是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议政堂彻底炸开了锅。
何进阵营的将领们双目喷火,唾沫横飞地指责士族藏私惜命;士族代表们则据理力争,痛陈实际困难与未来担忧。
争吵声、抱怨声、叹息声、甚至隐隐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困兽绝望的哀鸣在这堂内回荡。
皇甫嵩沉默着,卢植闭目摇头,朱儁则面沉似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何进头痛欲裂地看着这乱象,朝廷彻底断了支援,张角的绞索一日紧过一日,眼前这最后的救命稻草——兖豫士族积攒了几代的家底,却像带刺的荆棘,想抓住,却又扎得满手血。
绝望与愤怒交织。
一个兖州小族的代表悲愤至极,猛地将案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清脆的瓷片碎裂声如同丧钟悲鸣,让所有嘈杂瞬间冻结!
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地图的一角,缓缓晕开一片深褐,如同干涸在兖州大地的血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顶点,颍川荀氏的荀谌再次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清晰地响彻大堂:
“够了!豫州诸郡,现存州仓、郡仓、常平仓,我等暂借粮秣...八百万石!”
此言一出,如同在油锅里投入了一瓢冰水!
何进、皇甫嵩、朱儁、卢植甚至丁原等人,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八百万石!这几乎是豫州能压榨出的极限!
然而,荀谌紧接着的话,却带着冰冷的现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交易意味:
“这八百万石,已是榨骨吸髓!但这笔粮食,不是白给!
其一,交割地点,不能在定陶!
粮食分批由专人护送至颍水畔‘颖阴渡’、‘细阳集’、‘新蔡港’三处豫州境内安全据点!
何大将军和三位老帅派人来取!
其二,粮食送出之际,便是朝廷即刻兑现对我兖豫士族‘既往不咎’‘秋后通融’之诺!
尤其...是那封僮县侯陆鸣手中的密函!”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何进,又缓缓环视三位老帅。
最后一句,几乎是赤裸裸的筹码——这八百万石粮,不只是换定陶喘息的机会,更是换南方士族们之前越过朝廷跟陆鸣交易的事情!
朝廷的默许和承认,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压力,从单向的逼迫,骤然转变为双方冰冷的凝视与权衡。
粮草近在眼前,活命的绳索被抛下,但缠绕其上的,却是兖豫士族带着血泪的未来和条件。
何进面沉如水,目光在绝望与贪婪间剧烈闪烁。
皇甫嵩与卢植对视一眼,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悲哀与决然。
朱儁则死死盯着荀谌,似乎想从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孔上,看清那八百万石粮食背后,到底押注着多少家族的命运与深藏的算计。
窗外,残阳如血,为这座孤悬于黄海中央的定陶城,又涂抹上了一层凄厉而悲壮的光泽。
谈判,在绝望与筹码的拉锯中,才刚刚开始推向更深处。
而城外的黄巾营垒,安静得可怕,却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等待着吞噬一切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