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库藏金帛,以充军资!
同时,以朝廷名义,在司隶、河南尹等地广募新军!
京畿地区人丁稠密,若有充足钱粮激励,旬月之间,招揽千万新丁亦非难事!”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油锅!
要求皇帝掏空私库?这触动了十常侍最敏感的神经!
张让侍立御座旁,眼观鼻、鼻观心,但眼皮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就在众人争论内帑钱粮之际,一个微弱的声音似乎想将话题引向遥远的东北:
“臣以为,北方尚有山海领强军,陆讨逆曾屡破黄巾......”
“陆鸣?”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有数位南方系的大臣立刻拔高了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与不屑打断:
“不过是一介异人幸进之辈!
托庇于大将军羽翼之下讨了些便宜,侥幸得些尺寸之地罢了。
如今兖州糜烂,太平贼势冲霄,他那点微末兵马,焉能救得了大局?
此刻提及,徒乱朝议耳!”
“正是!幽州刘使君坐镇,山海领偏安一隅,自顾不暇!休得再提!”
另一人迅速附和,语气斩钉截铁。
王允、荀氏、袁氏的代表听到“陆鸣”二字时,面皮都不由自主地抽搐,尤其是汝南袁氏的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想起了那个如芒在背的“交易”和那个异人冰冷的警告——若朝廷对山海领有任何异动,便是南方士族与其全面开战的信号!
那个疯子甚至扬言会放弃幽州、全力对付南方士族。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关头再招惹一头刚刚展现出狰狞实力的年轻猛虎。
消除陆鸣的存在感,保护自身在南方的基本盘,是南方系士族今日朝堂上心照不宣的要务。
陆鸣的名字,就这样在几声轻蔑的嘲笑和一串“不合时宜”“徒乱朝议”的斥责中,迅速被湮灭在喧嚣的浪潮里,无人再敢深究。
眼见争论又将陷入僵局,要求内帑出钱的声音越来越响,高踞龙椅的刘宏终于忍无可忍!
巨大的焦虑、被逼迫的愤怒、以及对输光一切的恐惧混合在一起,点燃了他最后一丝帝王的狠厉!
他猛地一拍龙案,“啪”的一声巨响让整个德阳殿瞬间死寂!连蟠龙金柱上的宫灯都仿佛晃了晃。
“够了!”
刘宏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力量,强行压下了所有声音,他眼中布满血丝,扫视着阶下被吓住的群臣,厉声道:
“朝廷危难,江山板荡!
非朕一人之责,乃尔等衮衮诸公共负其重!
开内帑?朕允了!然......”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毒的尖刀:
“光朕出钱还不够!
尔等世食汉禄之门阀勋贵,家财万贯,田连阡陌!
值此国难,岂能置身事外,坐享其成?
传朕旨意:自司徒、太尉、司空三公以下,凡洛阳及司隶有爵禄之列侯、关内侯,各州郡刺史、太守,及地方著姓名门之族长,半月之内,每家必须向朝廷捐纳粮草一百万石!
或者...出兵卒十万!粮草送至洛阳太仓,兵丁自带甲械,开赴洛阳大营报到!
二者择其一!半月为限!”
他身体前倾,如同即将噬人的病虎,目光狠戾地扫过每一张震惊、错愕、乃至愤怒的面孔:
“逾期不至者...视同悖逆!
坐拥钱粮甲兵,竟无君无父,坐视社稷倾覆!与谋反何异?!
朝廷将发天兵,灭其满门,籍没家产以充军需!”
这是赤裸裸的摊牌!
是汉灵帝对于这些年来不断逼迫于他、坐视地方糜烂、却在危急关头只想从他身上榨取最后财富的“帝国柱石”们最凶狠、最绝望的反击!
他知道这一招狠毒至极,会彻底得罪尽天下世家,但此刻,为了苟延残喘,为了保住刘家的江山和皇位,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赌徒的疯狂在这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是釜底抽薪,也是对所有大臣逼迫他掏空内帑的报复。
空气凝固了。
张让阴郁的面容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
袁隗紧握笏板的手指关节发白。满朝朱紫,或怒形于色,或面如死灰,或瑟瑟发抖。
殿宇深处,只有汉灵帝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在死寂中回荡,伴随着那盏盏宫灯燃烧灯油的细微噼啪声,宛如帝国垂死的哀鸣。
最终,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汉灵帝近乎燃烧的目光逼视下,在洛阳城外随时可能压境的“太平王”阴影中,满朝“忠臣良将”们,用低不可闻的、充满屈辱与愤恨的声音,给出了最终的一致回应:
“臣...遵旨!”
四月的最后一日,洛阳南宫德阳殿,敲定了用招安豺狼和威逼豪强的血泪,去换取一线渺茫生机的方案。
帝国的黄昏,血色已浓重得化不开。
蟠龙金柱的华光之下,映照的是一张张或惶恐、或怨毒、或麻木的面孔,以及那个高踞龙椅、面容扭曲、眼神空洞如同厉鬼的年轻天子。
帝国的挽歌,已然在众臣“遵旨”的嗡鸣中,奏响了最为绝望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