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残阳彻底沉入西方的焦土,暮色像一张浸透污血的巨大幕布,沉沉地笼罩在巨野平原之上。
白日的喧嚣和疯狂仿佛被黑暗吞噬,只留下一种死寂后更显恐怖的沉郁。
但这并非终结,而是更残酷一幕的开端。
燃烧着的村落废墟、散落的辎重车架,成了战场上零星的、摇曳的光源,映照着累累尸骸和破碎的兵器甲胄,散发出浓烈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气息。
白天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并未停歇,反而在浓稠的夜色中扭曲变形,化作无数压抑的嘶吼、垂死的哀嚎、兵器碰撞的尖啸,以及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如同炼狱深处的回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更显粘稠和无边无际。
巨野之战,从下午的惊世碰撞开始,一直鏖战不息,直入深夜。
这突如其来的漫长黑暗,对董卓大军而言,如同溺水中抓住的两根稻草,一浮一沉,祸福难料。
坏处显而易见,黑夜成了重骑兵的天堑。
月光晦暗,星光难以穿透弥漫着尘埃和血雾的空气。
视野极限缩短至数丈,远非骑兵驰骋突击的舞台。
强行策马冲锋,随时可能踏进深坑,撞上拒马,或是更可怕的——被己方溃卒冲散阵型。
眼见珍贵的【西凉铁骑】精锐在黑暗中人仰马翻,或陷入重围无法施展开来,董卓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做出断腕之举。
“传令!铁骑下马!弃槊!甲不要卸!持长戟、重斧!结阵防御!”
董卓的怒吼在夜色中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和决绝。
这无疑是饮鸩止渴,让骄傲的马上猛虎弃鞍踞地,是莫大的耻辱与战力折损。
但夜晚的视野不好,一个冲锋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为了保存这最后的、真正效忠他的西凉脊梁,为了活命,这是唯一的生路。
刹那间,沉重的甲胄摩擦声、长兵器拖曳地面的刮擦声取代了马蹄的轰鸣。
华雄、李傕、郭汜等董卓亲信的嫡系将领率先翻下战马,魁梧的躯体包裹在冰冷铁甲里,如同一个个移动的铁砧。
他们接过部卒递来的加长重戟、厚背环首大刀或沉重的铁蒺藜骨朵,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凶戾而警惕的光芒。
精锐的西凉铁骑,在黑夜的逼迫下,化身成了一堵堵沉默而坚韧的铁壁,成为了支撑乱军不至于彻底崩溃的核心力量。
黑夜的好处同样显著,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阻碍了太平军最为依赖的人海协同。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狂热呼号虽然依旧在夜色中此起彼伏,但其密集度和协调性明显下降。
巨大的战场被分割成了无数漆黑的小型修罗场。
太平军的指挥链条在黑暗中变得迟滞混乱,各路部曲的联系被打断。
很多时候,董卓麾下的某一部分军阵竟能短暂地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敌人潮水般的进攻仿佛在那片刻褪去了,只留下浓重的喘息、伤兵的呻吟和远处朦胧的厮杀声作为背景音。
战场的烈度骤然降低,给了董卓麾下这支濒临崩溃边缘的庞大军队一丝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士兵们趁着这短促的间隙,靠着冰冷的同伴尸体或破损的辎重喘息,舔舐伤口,吞咽着最后一点干粮,贪婪地汲取着维系生命的勇气。
然而,这喘息太过短暂,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太平军既然选择在这个傍晚发动毁灭性的进攻,岂会不做彻夜鏖战的准备?
黑夜对张梁而言,非但不是阻碍,反而是实施致命一击的最佳掩护。
当董卓大军刚刚在死亡的间隙中喘过一口气,一种低沉、压抑,却蕴含着某种致命韵律的号角声,陡然撕裂了短暂的平静。
紧接着,如同天罚!——
“轰!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巨响仿佛来自地底,又如同巨兽的心跳,重重擂在每个人的胸腔上!
整整十六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董卓大军阵线的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猛然炸开!
刹那间,漆黑的夜幕被强行撕开!
十六个方向,如同点燃了十六座燃烧的火山!
每处都腾起冲天的光焰,将方圆数里的区域瞬间映照得亮如诡异的白昼!
那是怎样的景象?
十六座巨大到令人绝望的篝火堆!
由成百上千根直径足有两米以上的原木和巨木,在太平军早有准备的辅兵和信徒合力下,搭建而成的高度超过十数米的巨大塔状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