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县山海大营,帅帐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凝。
前番粉碎豫州士族门阀倾尽精英发起的雷霆夜袭,营内将士的血勇尚未平息,空气中却已悄然弥漫起更加隐晦的杀机。
沮授端坐主位,竹简公文在身前摞得整齐,眼神却锐利如鹰;戏志才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豫州地图前,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图卷边缘,眉头微锁,两人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士族门阀的失利绝非终结。
溃散的联军人马虽遭重创,但颍川荀氏、汝南袁氏这些庞然大物的根基仍在。
他们颜面尽失,怨毒深重,绝不会甘心咽下这口恶气。
按照戏志才此前精准的推断,那些习惯了盘踞高位的门阀,明面上或许会夹起尾巴,竭力完成那等同于剜骨吸髓的赋税缴纳以保“清誉”,暗地里却必然酝酿着更阴狠的算计——构陷、刺杀、挑拨离间,种种下作手段恐已如毒蛇般暗中昂首。
沮授深知此理,营防已做调整,陈到的【白毦锐士】拱卫营盘,典韦贴身护卫他和戏志才,加上留守的一万【大汉铁骑】,一道坚实的壁垒已然铸就。
他们等待着,等待着士族下一招阴狠毒计,或是试图用“大义”压人的阳谋攻讦。
然而,豫州的暗流还未涌至,一阵仓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破了帅帐外的沉静。
亲卫首领疾步入内,单膝点地,声音带着一丝惊讶:“报!二位军师,营门处有自称兖州来客者求见!随行扈从精锐剽悍,为首之人自称‘大元帅帐下参军’,并呈上此物。”
一枚令牌被恭敬地放在帅案上。
触手温润,竟是一方上乘美玉所制。
沮授目光一凝,打眼看去——令牌正面刻有繁复的猛虎图样,背面则端端正正凿着五个篆字:“讨逆大元帅”!
沮授心中猛地一跳,脑海中瞬间如同投石的湖面,涟漪疾速扩散开来。
讨逆大元帅!这个名号他绝不陌生,随着脑中信息瞬间串联,沮授想到了来人的身份。
一个多月之前,在河东安邑城,汉帝刘宏在张让蛊惑下,正式将这个头衔连同所许官职一并赐予了董卓!
而那董卓尽起麾下将士,正是高举这“天子钦命”的名器,率十万西凉铁骑浩浩荡荡开赴兖州巨野,意图接掌皇甫嵩、朱儁的帅位,整合各路兵马!
如今,持此令牌者,非董卓心腹莫属!
“董仲颖的人?”沮授抬眼,与恰好转过身来的戏志才目光一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外与了然。
士族的报复尚未等到,董卓的使者竟抢先一步,深更半夜,如此诡秘地到来。
沮授将令牌推至桌中,声音平静无波:“请使者稍待,容我与志才商议片刻。”
待亲卫退出,帐内仅余二人。
戏志才踱回案前,拿起令牌掂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冷笑:“讨逆大元帅的牌子都亮出来了...嘿,来得可真是时候。
公与以为,这‘大元帅帐下参军’深夜造访,所图为何?总不能真是仰慕咱们主公的风采吧?”
沮授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吟道:“董卓此人,雄心勃勃,能够抓住朝廷那几位中郎将最虚弱的时机,借讨逆名头整合兖青兵权,但皇甫嵩、朱儁皆沙场宿将,未必甘愿俯首。
其在兖州怕是碰了钉子,处境尴尬。
这营外之人手中又持有此牌......”
沮授说着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其目的,不外乎二。其一,假途伐虢之计,以朝廷名义拉拢我军,借我山海兵锋,助他压制皇甫嵩、朱儁,巩固其兖州霸权。其二......”
沮授再次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怕是寻求结盟。”
“结盟?”
戏志才立刻接上:“不错!极有可能!
豫州之局暂定,我军锋芒毕露,而董卓困于兖青之地,恐怕他那号称‘虓虎’的兵马前番在张梁残部手里似乎也吃了亏?
青州黄巾犹在,皇甫嵩与之对峙冀州,若董卓能与我山海联手,我军可从他放开的兖州通道直接率兵直达青州,甚至提供侧翼呼应,助他打破青州防线。
而他......”
戏志才嘴角的冷笑更甚:“他那好主子张让深居宫闱,董卓手里捏着十常侍这根线,可是能‘通天’的!
朝廷的官印爵位,不就是他们手上最有分量的筹码么?
以主公如今坐拥幽西五郡、威震北疆的声势,却仍缺一道堂堂正正的朝廷符节任命,这正是董卓能开出的,最对我们胃口的价码!”
两人迅速交换着眼神,瞬间梳理出董卓可能的困境与目的。
此时,亲卫再次通报,来客已在外等候。
“有请!”沮授正襟危坐,示意戏志才归位。
帐帘掀起,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帅帐。
当先一人,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面皮白皙,眼神内蕴光华,虽然穿着普通文士的袍服,但举止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正是化名前来的李儒。
他身后跟着一位壮硕如山、豹头环眼、铁甲裹身、腰挎长刀的威猛将领,虎目开阖间精光慑人,即使刻意收敛了气势,那如山岳般的沉重感和战场磨砺出的血腥气依旧扑面而来——正是董卓麾下公认的顶尖猛将,西凉华雄!
李儒笑容可掬,率先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在下大元帅帐下行军司马李儒,久闻山海陆帅威名,如雷贯耳。
这位是董公麾下偏将军华雄将军。
深夜冒昧来访,惊扰沮公、戏军师及诸位将军清梦,万望海涵。”
他目光扫过帅帐内留守的蒋钦、廖化,以及侍立一旁的陈到、典韦,将这四位山海核心将领的形容气度暗暗记在心里。
沮授从容还礼:“李司马言重了!华将军神威,闻名已久!请坐。”
侍从搬来座椅。
戏志才的目光在华雄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回李儒脸上,那份温和的笑意下,藏着他熟悉的老辣。
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依旧保持着微妙的矜持。
戏志才素来不耐虚与委蛇,见寒暄已毕,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李司马、华将军夤夜来访,轻车简从,想必非为寻常叙话。
董公派二位前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李儒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戏志才的问题,转而看向沮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沮祭酒,戏军师,实不相瞒,今日能得见山海支柱,心中不胜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