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县大营,中军帅帐。
刺骨寒风裹挟着硝烟与铁锈的腥气,卷过谯县城外连绵的营盘。
巨大的山海玄鸟旗在辕门高耸的旗杆上猎猎翻飞,其下,满载的辎重车辆碾压着尚未清理干净的冻土残雪,发出沉重而疲惫的呻吟。
一队队身染血污、甲胄蒙尘但精神昂扬的山海将士,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俘虏,从硝烟未散的原野撤回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过后的沉郁与凯旋的低吼,交织成一首属于武人的独特乐章。
中军帅帐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帐帘掀动时卷入的寒气。
沮授端坐主位,脸上惯有的沉静下,藏着对士族反扑失败的余悸和对未来暗流的警惕。
戏志才立于一侧地图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卷边缘,目光深邃,仿佛仍在推演着战场之外的无形杀局。
帐帘掀开,带进一股凛冽气息。黄忠、周泰、蒋钦、廖化四将联袂而入。
四人甲胄未卸,或沾泥泞血污,或覆满尘土,周身煞气未散,正是方才指挥各部横扫豫州士族联军的血腥威势。
“军师,战场已大致清理完毕。”黄忠率先抱拳,声音沉稳如铁,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沮授与戏志才,“所获缴械、辎重、军马、车辆等明细,皆在此册,另俘虏共计六万七千余人,已分营严加看管。”
厚厚一摞名册被呈递到沮授案前。
廖化接口,带着几分战场上特有的利落:“我军各部斩获颇丰,尤其颜良那厮仓惶奔逃时遗下的不少重骑兵装备,虽半数损毁,余下亦是上等精甲良马,已着人分门别类归入库房。”
蒋钦补充道:“水陆通道已由末将麾下【丹霄河卫】重新梳理掌控,确保归途及大营供给无虞。”
沮授微微颔首,仔细翻看名册片刻,抬眼时,眼神带着嘉许与凝重:“诸将辛苦了!此战大捷,一举摧垮豫州蛇鼠之辈反扑根基,功莫大焉。
战果丰硕,足见敌军实力雄厚,亦可见其孤注一掷之决心...此心不灭,后患难消。”
他话锋一转,指向俘虏名册:“这数万降卒,多为地方士族私兵或所募精壮,需严加甄别。
公奕将军返程幽州时顺路带回领地,择其忠厚可用者编入辅兵或屯垦,桀骜难驯者...择地分散劳作,绝不可使其复成聚势。
戏祭酒会拟定细则,到时候一并交由言和大总管。”
此时,一直静立旁观的戏志才缓步上前。
他拿起案头一个被刻意放置的小小皮袋,解开系绳,倾倒出几片破碎的甲叶、一枚变形的护心镜残片和一截断裂的剑柄。
他指尖捏起其中一片甲叶碎片,迎着帐内灯光展示其内缘,那本该铭刻着代表某个顶级门阀徽记的地方,此刻只有刻意磨砺过的粗糙痕迹。
“公与兄,忠兄,”戏志才的声音不高,却如冰针般刺入众人的思绪,“方才点验所有主力敌军之遗物——具装重甲、骑乘鞍具、上乘军械,乃至旗幡号令之暗记...竟无一件能确凿指向汝南袁氏、颍川荀氏、谯县夏侯氏乃至那数十家望族门庭!”
他顿了顿,将碎片轻轻放回桌面,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冷笑:“这‘没有标识’,便是他们最大的标识。
此番联军背刺,王允居中牵线,袁、荀几家巨阀推手,然事败之后,他们必然矢口否认!
昨夜战败之惨状,只会被定义为豫州豪强自发组织的‘保境安民之举不幸误中伏兵’,或干脆推给不知名的流寇盗匪。
堂堂士族门阀,焉能授人以柄,留下叛逆明证?”
沮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同样的了然:“正是如此,这些世家门阀立身之本,首重清誉虚名。
暗地里的阴私谋划,只要未曾铁证如山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便可厚颜抵赖、或粉饰其辞。这便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如同汝南袁氏,庐江郡败于我手,陈留又添新败,乃至此番血战,明面上相见,彼辈必依旧是‘风轻云淡’,一派世交故旧的惺惺作态,礼数绝不会短了半分。”
戏志才眼神锐利如鹰隼:“是以,他们表面功夫必定做得十足!
王允那催命符似的赋税公文,他们接下来非但不敢拖延搪塞,反而会倾尽全力,砸锅卖铁也要按时、足额、甚至超额凑够款项解送洛阳!
以此昭告天下,他们‘忠于朝廷’、‘体恤黎庶’,是真正的‘国朝柱石’。
哪怕这会伤筋动骨,也在所不惜。
如此,方能保住最后那一层人皮,维持所谓的‘门风不堕’。
至于心中的怨毒...呵,只会更深、更烈。”
“然!”
沮授的声音带着凝重的寒气,目光扫过帐内肃立的四位将领:“然公义恤国,只为其表面!
此番被吾等雷霆粉碎逆谋,颜面尽失,更被生生割肉放血缴纳重赋,这般奇耻大辱,岂能就此揭过翻篇?
暂时的偃旗息鼓,只为藏匿爪牙,积蓄暗毒。接下来,那‘无事发生’的表象之下,必然是暗流涌动!
吾料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下作卑鄙的构陷、刁难、蛊惑流言、挑拨离间、乃至最凶险的毒手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