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地位最高的士族代表最终站了出来,语气恭敬,脸上却不见丝毫热情。
这几乎代表了所有在场士族的态度:默认了陆鸣的条件。
看到士族表面屈服,皇甫嵩心中那丝计谋得逞的快意立刻消散。
他瞬间回神,立刻抓住时机,拱手道:“将军行事果断,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事不宜迟,为尽早稳固兖州战线,支援幽州,老夫即日便持将军手令,点齐那十万精兵,并亲赴兖州‘锁龙壁垒’整顿防务!定叫张梁残余不敢东顾!”
他急于离开这个漩涡中心,去经营自己重新掌控的地盘和兵力。
......
谈判“顺利”落幕。
陆鸣得到了他想要的——至少在名分和法理上,完全掌控了豫、幽两州的战时军政大权。
皇甫嵩动作极其迅速。
他拿着陆鸣签发的文书,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进了豫州大营最核心的精锐区域。
那十万经历过长平血战、由陆鸣一手锤炼出来的百战老兵,哪怕心中百般不愿,在陆鸣的军令和皇甫嵩持节而来的威势下,也只能整理行装。
很快,这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队伍,汇同了皇甫嵩自己的根基部队——三万剽悍的【三河骑士】,这支朝廷最精锐的帝国野战军,皇甫嵩从洛阳带来的老底子,总计十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开拔,朝着兖州巨野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豫州士族们也“严格遵守”了对陆鸣的承诺。
一道道命令从各家门阀的深宅大院发出:郡县府库,敞开!
钱粮布帛,登记造册,源源不断运往前线山海领大营或各转运点;各地工坊、匠户被迅速组织起来,日夜不停地赶制箭矢、修复兵器、打造各种攻城守城器械。
各级官员尽管面色不虞,但在陆鸣严令和可能的人头落地的威慑下,无人敢公开怠慢。
豫州这台战争机器,表面上看是被陆鸣以铁腕手段高速运转了起来。
然而,就在陆鸣的注意力集中在调度豫州资源、规划下一步攻略——
山海领正在消化士族提供的物资、整编新兵、安排将士族私兵旧部整肃吸收、并准备向幽州派出力量之时,豫州士族们真正的后手开始动了。
表面上的“服从”,是为了暗地里的“釜底抽薪”!
“陆鸣小儿要钱粮?给!他要多少给多少!府库搬空了也没关系!”某个颍川大族的密室中,家主咬牙切齿地对心腹下令,“但是,我们家族数百年积累的精锐部曲、那些能战的家生子悍勇、私藏的重甲强弩,绝不能浪费在为他陆鸣填壕沟、挡箭矢上!前往兖州抢功才是我们家族该做的!才是大势所趋!”
“皇甫老将军乃国之柱石,如今奉朝廷之命,持陆鸣军令重掌兖州壁垒,正是我辈报国之时!速速传令下去,各房各支,甲胄兵器备齐,除必要的守家子弟,所有训练有素的私兵、门客,由各位族叔族兄率领,三日内分批化整为零,秘密走小径奔赴兖州巨野,归于皇甫嵩将军麾下效力!对外只说是‘义勇投军’。”汝南某世家的密信如此传达。
同样的指令在谯郡、陈郡、沛国等地豪强中大范围传播。
一场规模空前、却隐秘至极的大规模武装人员转移悄然启动。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战鼓雷鸣。
精锐的士族部曲,脱下了彰显家族色彩的衣甲,换上不起眼的装束,组成十几人、几十人的小股队伍,或是伪装成商队护卫,或是深夜潜行,或是混入流民,避开大路和官府的视线,甚至可能与地方官员串通好,如同涓涓细流,从豫州各地隐秘地涌向同一个方向——兖州巨野,皇甫嵩的大营。
这些私兵,可不是普通的民壮!
他们是士族数百年积累的底蕴:从小严格训练的家将子弟、豢养的死士门客、装备着优良甚至不逊于官军的甲胄和兵器,其中不少居然是秘密训练出来的需要特定条件,士族内部资源供给和秘法训练才能转职的特殊兵种!
他们战斗力极强,是士族安身立命的真正依仗,平日里连郡守都难以调动。
如今,这些士族们几乎毫不犹豫的掏空了家底,将这些家族存亡之时才可能调动的“王牌部队”派遣到兖州!
兖州巨野,皇甫嵩的“平叛大营”。
皇甫嵩抵达后,一边迅速整顿程昱留下的“锁龙壁垒”,一边以朝廷名义和陆鸣委任的身份,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
他需要实力,需要一支真正听命于自己、足以掌控兖州的军队。
他派使者四处联络兖州本地士族、豪强,招揽本地义勇。
这项工作本就进展得如火如荼。
然而,让他和兖州本地势力都感到震惊和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几乎是在皇甫嵩到达兖州的同一时间,来自豫州士族的“援军”便开始接踵而至!
起初是数十上百的“投效者”零星前来,报出豫州某某郡望家族之名。
紧接着,规模越来越大,成百上千、乃至整支整营的部队开始出现。
他们打着“响应朝廷诏令,追随皇甫将军平叛”的旗号,自报家门:颍川陈氏、颍川荀氏、汝南袁氏、谯郡夏侯氏、陈郡谢氏、沛国曹氏、梁国朱氏......
这些部队装备精良,组织严密,自带粮草辎重,军官清一色是该家族的核心子弟或忠实家将统领。
他们训练有素,身上带着士族部曲特有的那种傲气与彪悍混杂的气息。
其核心成员的战力,甚至远超皇甫嵩带来的那部分豫州精兵!
仅仅过了十日!
短短十日时间,巨野的皇甫嵩大营变得人喊马嘶,帐篷连绵不尽,一眼望不到边。
豫州士族宛如集体搬家一般,将自己几乎所有的武装力量和未来希望,一股脑地“迁”到了兖州皇甫嵩的麾下!
巨野原本的兖州本地招募来的义勇和残存的朱儁旧部,反而成了少数。
此刻的大营,放眼望去,旗号五花八门:颍川旗、汝南旗、谯郡旗......
唯独兖州本土的旗帜稀稀拉拉,兖州本地士族经历了两轮黄巾扫荡,特别是张梁的那次之后元气大伤,如今还没恢复过来。
操着豫州各郡口音的士兵、军官充斥营盘。
训练、调令、后勤管理,几乎都是由豫州士族自行派出的中下层军官在执行!
辎重营里堆满了带有豫州印记的粮草军资。
每日消耗的粮食,正以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燃烧着。百万之众!
皇甫嵩粗略估算集结过来的豫州士族私兵,规模竟已不下数百万!
望着这营盘喧嚣、人头攒动的景象,无论是皇甫嵩本人,还是前来打探的兖州本地世家代表,或是军中的小校和士卒,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极其怪诞的感觉。
这哪里还是兖州的“平叛大营”?
这分明是整个豫州士族的精华,他们的武力、他们的野心、他们未来的赌注,在兖州这片土地上,立起的一座庞大无比的“豫州大营”!
大营正中,那面绣着“皇甫”二字的帅旗高高飘扬,然而在这如海潮般涌动的豫州家族洪流之中,却显得那么苍白与孤立。
豫州士族们付出了府库的钱粮“买”了陆鸣的军令许可,将真正的“家底”却转移到了兖州前线。
陆鸣掌握了豫州的后勤“芝麻”,而豫州士族的力量重心“西瓜”却已倾巢而出,屯聚兖州。
北方,蓟县城南,田畴稳扎营盘,与程志远巨兽相峙。
东方,冀州邺城、青州临淄,张角的黄天大阵遮天蔽日。
而在中原腹地,豫州谯县、兖州巨野,一场围绕着权力、野心、对未来的押注而掀起的暗潮,早已无声地汹涌澎湃,其规模与烈度,恐怕丝毫不逊于任何血火战场。
一场由士族力量发起的、针对陆鸣权力分割的庞大“迁移”,以一种近乎荒诞又极具力量的方式,悄然改变了战争格局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