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霜色肃杀。
程昱与廖化立于兖州巨野城外新筑的壁垒前,身后三十万山海精锐铁甲森然,兵戈映着残冬的寒光。
皇甫嵩手持陆鸣亲书的军令,面上挂着矜持的笑意:“仲德、元俭深明大义!兖州锁龙坚壁之务,本帅必不负重托。”
朱儁默然立于一侧,眼底隐现复杂——短短十日,豫州士族暗输的数百万私兵已填满巨野大营,他这位名义上的“兖州总帅“早已被架空,此刻竟连山海军交割的场面话都插不上半句。
程昱鹰目掠过皇甫嵩身后如林的新旗“颍川陈氏“、“汝南袁氏“等豫州士族私兵旗号,嘴角扯出一道冷弧:“使君既持主公钧令,山海军自当交割。”
程昱挥袖展开兖州布防图,指尖划过济北至东郡的连营壁垒:“九十七座隘口烽燧、三百里粮道驿所,皆已标注。然黄巾狡诈,使君若守不住这‘锁龙链’...”
话音未落,廖化蓦然将腰间环首刀连鞘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令箭翻倒:“本将留八千老卒助尔等守东平国!三月内若失一隘——”
他虎目扫过士族将领煞白的脸:“某亲自回来取尔等首级!”
交割完毕,程昱廖化率军疾驰东阿城。
东阿城头“陆“字赤旗在朔风中猎响,却遮掩不住城内的热火朝天——早在皇甫嵩他们逼宫当晚,程昱就收到陆鸣的加急消息,东阿城内早有预案。
“按甲字案执行!“程昱立于城楼,声如寒铁,刹那间全城震动。
五万东阿城防军披甲列阵,东阿守将持名册嘶吼:“凡城防军将士即刻编入山海领‘东阿营’!守城青壮皆入预备!”
五万精兵分流加入山海领精锐大军,十数万东阿青壮尽数打散融入后备辎重营。
廖化身覆玄甲,持槊指向城南:“搬空!半枚铁渣不留!”
数百辆六轮辎重车碾过青石街,东阿城的匠坊内三千斤“寒溟铁“、七百张三石强弩、乃至淬火池底的耐火泥皆被刮取装入特制铁箱。
粮吏挥旗叱喝:“打开所有地窖!”
地下三十丈的秘库轰然洞开,九百万石被符箓封印的陶瓮分装,百辆四阶驮马大车满载而出。
程昱亲持名簿立于学宫:“匠师、方士、通《九章》者,携族登车!”
二千余户人才被虎贲“请”上蒙帆牛车,有老儒怒骂“匪行”,瞬间被麻核塞口捆缚扔进车厢。
但更多的是心甘情愿拖家带口加入山海领的匠师,甚至就连东阿县当地望族也想顺势搭上这班顺风车,举族搬迁到僮县的。
三日三夜之后,东阿城差点化为空城。
最后只留下数千名不愿意远走他乡的士兵留守城墙,城内的仓库都被搬空,程昱只给城内每家每户留下一月的口粮。
......
豫州谯县大营,中军帅帐紫气蒸腾。陆鸣负手立于“八荒坤舆图“前,忽闻帐外金鼓震天——
“报!程军师、廖将军至辕门!“
旌旗如血海翻涌,三十万大军踏地声震得谯水逆流。
程昱廖化风尘仆仆按剑入营,身后车马辎重蜿蜒如龙。
黄忠抚弓长笑:“好个廖元俭!东阿城怕是被你拆成白地?”
陈到默然提起两面玄铁重盾,率三千白毦精兵接手防务,巨盾砸地成阵,煞气冲霄。
陆鸣执金樽迎上:“仲德辛苦。”目光扫过程昱袖口暗褐血渍——那是在济北国剿杀不从士族时溅上的。
程昱躬身呈上赤鳞兵符:“兖州虽然已无山海寸土,但是...”
他抬眼似利剑出鞘:“豫州士族输往皇甫嵩处的私兵盔甲,某顺路扣下三成熔为铁锭!”
帐外火把陡然爆燃,映亮陆鸣唇角弧度:“大善!此铁当铸为斩黄巾之刃!”
此刻郭嘉掀帘而入,抛来一坛烈酒:“程公榨干东阿,却忘了最紧要的——”
他踢开脚边檀木箱,哗啦啦滚出数枚官印:“东阿县令至小吏之印!哈哈,空壳城池?咱连壳都嚼碎了吞!”
风雪漫卷谯县,四十万铁甲和十数万青壮饮下洗尘酒。
火光照亮陆鸣眼底寒星——东阿灰烬中,一粒新种已埋入豫州沃土。
谯县山海领平叛大营,中军帅帐内侧厅。
给程昱和廖化安排的接风洗尘宴烛火通明,将侧厅映照得亮如白昼。
长案上罗列着不算奢华但极为丰盛的酒肉,驱散了连日行军和权力交割带来的疲惫。
程昱和廖化风尘仆仆地从兖州前线返回,带着移交皇甫嵩和朱儁后剩余的四十余万山海精锐,并完成了对东阿城近乎“掘地三尺”的搬迁。
所有精锐士兵、囤积的战略物资,以及依附于山海领或被程昱发掘圈定的工匠、文吏、乃至有潜力的寒门子弟,全部被打包塞进了浩浩荡荡的迁移队伍,最终安全抵达了这豫州核心的谯县大营。
陆鸣率先向程昱和廖化敬酒,紧接着面色红润的黄忠、沉稳中带着一丝兴奋的黄叙、以及气质愈发凝练的蒋钦和新加入便崭露头角的陈到、典韦轮番向着两位大功臣敬酒。
谋士席上,郭嘉倚着凭几,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酒杯,戏志才目光沉静如渊,沮授则摊开了几份文牍,似乎在对比着什么。
洗尘宴的氛围热烈却不放纵,将领们谈论着豫州剿匪的进展、陈到在校场上惊艳的枪盾之威,以及对黄巾主力张角动向的警惕。
待酒过三巡,食案渐空,喧嚣稍歇时,程昱放下手中玉箸,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越过氤氲的酒气,直接落到了首席上的陆鸣身上。
“主公,”程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让席间的低声交谈瞬间安静下来,“昱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我等自兖州撤回,皇甫义真接掌‘锁龙坚壁’与兖州军务,看似是迫于时势与朝廷之命,然我等深挖东阿根基,尽迁其力入豫,此乃断臂求生之果断。昱所忧者,乃在于豫、幽二州‘战时总揽军政’之权!”
他特意加重了“战时”二字,目光扫过郭嘉、戏志才和沮授,寻求共鸣。
“程公大才!”
戏志才接口,眉头微蹙:“此权乃皇甫嵩联合豫州门阀,以‘总揽前线战局,统一指挥’之名,强加于主公头上的一顶荆棘冠冕。
名头虽响,却受制于‘战时’二字。
一旦黄巾乱平,朝廷只需一纸诏书,便可收回这节制两州军务、钱粮赋税、官员任免之权!
届时,我等耗费无数心血,在前线与张角搏命,损兵折将,耗尽钱粮,打下的基业,转眼间便要拱手让于那些坐享其成的洛阳公卿和地方士族?
山海领岂非为他人做嫁衣?
更恐到时,朝廷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沮授放下手中文牍,沉稳补充:“志才兄和程公所言,亦是授所虑也。
皇甫嵩此计,名为推举主公于高位,实则将主公架于烈火之上。
张角主力在冀青,实力恐怖,‘黄天蔽日大阵’已显威能。
主公领了这‘两州总揽’之职,便是首当其冲,要直面张角锋芒。
胜,功归朝廷与皇甫嵩调度有方;败,则山河破碎,山海精锐折损殆尽,罪责全在主公。
更兼豫州士族表面顺从,实则已将精锐私兵如百川归海般暗中输往兖州皇甫嵩处,留给我们的,不过空壳与征调杂役之权。
此等名实不符之权,代价何其高昂?利益何其缥缈?”
郭嘉嗤笑一声,将手中转动的酒杯“啪”地顿在案上:“奉孝最厌这等虚伪算计!
皇甫老儿和王允那帮蠹虫,打得好算盘。
丢个烫手的虚名给我主,换走我们十万能征善战的老兵和兖州根基。
豫州无战事,幽州又深处冀州背后,就算我军大败程志远,张角定然也不可能让我们在幽州站稳脚跟,必定优先攻打我幽州分部!
待我山海领在幽州前线与张角拼得两败俱伤,他们正好在后面接收胜利果实,或弹劾我主作战不利。
主公此番让步,确令我等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