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风,已带上几分北地的萧瑟,却吹不散陈国平叛大营里蒸腾弥漫的骄矜与热望。
距离那位山海之主陆鸣以近乎“登基”的姿态入主平叛大营,接过名义上的平叛总帅之位,已悄然过去一个多月。
近半个多月,皇甫嵩率两百余万以豫州士族精锐为骨干的庞大联军,稳扎稳打,连克扶乐、阳夏,将黄巾渠帅吴霸死死锁在长平孤城,胜局在握的晨曦仿佛已刺破最后的阴霾,清晰地映照在每一位士族将领的眼底眉梢。
皇甫嵩端坐中军帅帐,案头堆积的捷报散发着油墨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取代了月前那份令人窒息的沉重。
他布满褶皱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帝国三州讨逆总帅应有的荣光,连久未刮理的须发似乎都重新焕发了精神。
帐下,荀氏、陈郡、汝南、颍川各家将领云集,甲胄擦得锃亮,个个红光满面,嗓门洪亮,空气中弥漫着对攻陷长平、瓜分战功的最后憧憬。
他们畅谈着吴霸授首后的风光入城,谈论着清点府库、收编俘虏的厚利,仿佛那座困兽犹斗的长平城已是囊中之物,豫州黄巾的末日只在旦夕之间。
营盘深处,鼓角争鸣似乎都为这份即将到手的胜利而懈怠,士气在日复一日的围城中消磨着警惕,转化为功成名就前的轻浮。
值夜哨兵的呵欠融入了风声,巡逻队列的脚步带着敷衍的拖沓,庞大的军营如同一头吃饱喝足、卧于暖阳下假寐的巨兽,全然未觉致命的毒蛇已悄然游近它的巢穴。
这份美梦破碎得毫无征兆,残酷得令人窒息。
当九月清晨第一缕惨白的天光试图刺破云层时,地平线的尽头,斥候那嘶哑变调、几乎泣血的急报撕裂了营地的沉寂:
“急报——!!!”
“大帅!敌袭!敌袭!!”
斥候惊慌的呼喊炸醒了整座长平临时大营的清梦,皇甫嵩猛的从大帐冲出,出现在报信的斥候面前:“天塌下来有本帅顶着!莫要惊慌,说清楚了!”
报信斥候单膝跪地,深吸几口气,但还是难以控制发抖的嘴唇:
“禀告大帅,长平西南、东南两翼...发现...发现无数黄巾贼旗!铺天盖地!是...是黄巾贼的援军!
黄巾援军打着梁国的刘辟,汝南的何仪、黄邵、何曼的旗号!
领头的...是刘辟、何曼本人!黄巾援军的前锋...距大营已不足五十里!”
整座大营的喧闹如沸水泼冰,瞬间死寂。
皇甫嵩冲出大帐时手中还握着茶盏,此时“啪嚓”坠地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靴面都浑然不觉。
他那张刚刚被自信填满的脸庞,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上头顶,让这位在边塞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帅,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五十里!
这个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听闻者的神魂之上!
不是五百里,也不是一百里,而是极限反应距离的五十里!
这意味着敌军主力已摸到了眼皮底下!
意味着斥候系统在他们松懈的眼皮底下被完全蒙蔽或摧毁!
意味着敌方行军之缜密、速度之迅猛,远超他们的想象!
更可怕的是,来的不是吴霸的残兵,而是整整三个郡、由另外两位豫州黄巾渠帅刘辟、何曼亲率的、生力军般的援军!
铺天盖地的援军,恐怕最少也有数十万之众,神兵天降!
“不...不可能!”一个陈郡将领失声叫喊,声音因恐惧而扭曲,“他们怎么可能无声无息绕过我们的斥候...包围网呢?!”
恐慌如同滴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帅帐外炸开。
先前还意气风发的士族将领们,此刻脸上的红晕被惊惶的煞白取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茫然失措,以及一种被愚弄的恼羞成怒。
只余下皇甫嵩粗重如破风箱的喘息,以及牙关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摩擦发出的咯咯声。
皇甫嵩猛地转身,须发戟张,怒目欲裂,试图挽回那濒临崩溃的秩序:“传令!全军!各营即刻拔寨,向后军帅旗靠拢!
依托临时工事,结【玄武磐石阵】!
以颍川荀氏‘烈风营’、陈郡宋氏‘磐石甲士’为锋矢,左右两翼依托右北平边军轻骑护卫!
弓箭手梯次排布,劲弩压阵!
不得慌乱!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嘶哑却灌注了毕生的威势,试图如磐石般压住即将倾覆的战局。
命令迅速通过亲兵向外飞驰传递。
然而,晚了!人心也散了!
这道在平日或许能稳住局面的命令,此刻却如同投入湍急洪流的一片枯叶。
皇甫嵩的帅令清晰地传入每一支士族统领的耳中,但效果却大打折扣。
致命的“五十里”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是整军列阵,而是仓促接敌!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庞大的联军营盘中爆发。
营寨相连过于庞大,各部营地犬牙交错,各自为政的恶果在此刻无限放大!
“列阵!向我靠拢!荀氏子弟集结!”荀氏将领吼声震天,其麾下精锐“烈风营”确实反应迅速,甲士快速披甲上马,长槊如林,但周围的友军却成了阻碍。
兖州卫家的骑兵试图穿越陈留某家的步卒营地赶往指定位置,双方在狭窄的通道中拥挤碰撞,马嘶人骂混作一团。
“我宋氏‘磐石甲士’何在?!速速归队!刀盾向前!”陈郡宋氏将领的吼叫几乎破音,他的重甲步兵正在艰难地从粮车堆里整理队列,试图构建防线的核心。
但相邻的广阳田氏私兵却因主将犹豫不决的命令而迟滞——他们正忙着将好不容易抢来、准备运回家族的“战利品”捆扎上车,家主亲信扯着嗓子高喊:“护粮!先护粮车!那是家主的命根子!”
更有甚者,某些中小士族看到远处那遮天蔽日的黄巾旗号、听到震耳欲聋的战鼓和无数人踩着大地传来的沉闷震动,竟是骇得直接吹响了撤军的号角,不管不顾皇甫嵩的命令,只想带着自己的本钱,先逃出这即将爆发的毁灭漩涡!
“撤!快撤!回陈国大营!保命要紧!”
这种短视的逃命令如同倒下的第一块骨牌,瞬间带动了更多摇摆、惊恐的部队。
真正的灾难,降临得如同山崩海啸。
就在皇甫嵩麾下最精锐、尚未完成集结的亲卫队勉强赶到预定阵地前沿,试图搭建起一层薄弱的防线时,黄巾前锋已然杀到!
东南方向,一股玄黑色的洪流如决堤怒涛般狠狠撞进了刚刚勉强纠集起来的联军“锋矢”——荀氏“烈风营”尚未完全展开的骑阵!
为首一员大将,身高八尺有余,形如怒目金刚,正是汝南渠帅何曼!
他手持一柄巨大的开山钺,身披异常简陋却透着野蛮力量感的玄色重甲,每一次巨钺挥砍,都裹挟着恶风,将试图阻挡的荀氏铁骑连人带马劈飞!
他的部下,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虽装备不如士族精锐,但眼中燃烧着为信仰赴死的狂热,冲击力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