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陵城内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比城外山海大军围城的肃杀更令人窒息。
曾经繁华的街巷空荡死寂，只有巡逻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和伤兵压抑的呻吟在断壁残垣间回荡。
焦糊味、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混合成这座孤城走向终结的死亡气息。
太守府深处，一间未点灯的厢房。
惨淡的月光透过蒙尘的窗棂，勉强勾勒出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孙坚。
昔日的江东猛虎，此刻身披粗麻重孝。
那身孝服洗得发白，沾满了连日血战留下的污渍和尘土，袖口处甚至有干涸发黑的血块。
他蜷坐在阴影里，背脊虽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抽空力量的僵硬。
最能刺伤人眼的，是那一双眸子。
不再是燃烧着不屈战意的虎目，而是一片粘稠、凝固、近乎妖异的赤红！
那不是怒火，而是最深骨髓的悲痛和绝望熬成的血痂！
孙策，他最引以为傲的长子，他毕生心血倾注的继承人，承载着他江东霸业所有野望的小霸王......
那颗被高高悬挂在山阴玄鸟旗下的头颅景象，日夜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对面，是他仅存的、也是最信任的谋士，吴景。
这位面容清癯、素来以智谋著称的幕僚，此刻脸上也只剩下疲惫的灰败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悲悯。
空气凝固得如同冰封。
良久，孙坚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着腐朽的木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泪的重压：
“文表，没想到到了最后只有你...还愿意陪着某...走这最后一程。”
他没有看吴景，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庭院，仿佛在凝视着无可挽回的过去。
吴景微微欠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庄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公言重了。吴景此生，主公唯有一人。
主在城在，主亡...景亦当追随于九泉之下，为主公参赞。”
他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一种早已融入骨血的忠诚。
在江东群臣或降或逃、树倒猢狲散的此刻，这份最后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的解释。
孙坚缓缓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珠终于聚焦在吴景脸上。
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份孤忠的触动，有对命运不公的滔天怨恨，更有无穷无尽的悔意。
他嘴角扯动，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
“天不佑我孙文台啊......”
这声叹息，不再有虎踞江东时的豪迈，只有英雄末路的无尽苍凉。
曾经的雄心壮志，叱咤风云，如今都化作了这句沉甸甸的悲鸣，在冰冷的月色下消散。
吴景的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仿佛想穿透黑暗，望见那无法改变的过往。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却又无可奈何的透彻：
“一步慢，步步慢...主公，当年在江东初定之时，若我们...若我们不那么顾忌朝廷体面，不那么在意那些清流士族的悠悠之口，能干脆利落地与舒城周氏联手，以雷霆手段扫平盘踞吴郡、会稽的许贡、王朗等辈，整合全境之力...或许......”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或许，后面这席卷天下的浪潮里，就不会有山海领...或者说，不会让它如此轻易地就鲸吞了江东的基业。”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孙坚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
当年，他顾忌朝廷名分，顾忌立足未稳，顾忌与周氏分利，没有采纳吴景等部分激进谋士提出的“快刀斩乱麻、尽收庐江郡”的策略。
他想做汉室忠臣，想收拢江东士族之心，步步为营.......
结果给了陆鸣在东海扎根、在徐州壮大的时间！
一步迟疑，满盘皆输！
孙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赤红中更添了几分自嘲的浑浊。他缓缓摇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仿佛连提起“如果”的力气都已耗尽：
“呵...仗打输了，说什么都是借口。
哪来那么多‘早知道’？哪来那么多‘倘若’？
文表，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太晚了。”
是啊，太晚了。
孙策死了，周瑜死了，黄盖、程普、祖茂、董袭、陈武....江东所有的肱骨栋梁，都在山阴城外那片焦土上凋零殆尽。
会稽丢了，豫章大部丢了，如今被困在这小小的庐陵孤城，外面是磨刀霍霍的山海群狼...说什么都晚了。
吴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孙坚憔悴却依旧刚硬的侧脸上。
他脸上那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了，只剩下一种看透结局的平静，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入了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
“是啊...主公...一切都晚了。”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再次陷入死寂。
那沉重的“晚了”二字，如同两口巨大的丧钟，在他们心头轰然敲响，宣告着江东孙氏最后的时光，正在这庐陵城的死寂中，无可挽回地流逝。
庐陵城被围第三天。
破晓时分，凄厉的号角声撕碎了黎明前短暂的宁静，如同地狱恶鬼的咆哮，响彻庐陵四野。
低沉的战鼓声随之擂动，沉重、单调、带着毁灭一切的节奏，一下下，如同巨锤砸在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坎上，将他们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