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血腥与硫磺的刺鼻气味,狠狠抽打在定陶残破的城垣上。
西门洞开,溃败的浪潮裹挟着绝望与恐惧,疯狂涌入这最后的避难所。
“快!关城门!千斤闸放下!”曹操嘶哑的咆哮穿透混乱,倚天剑染血,玄甲之上遍布焦痕与裂口。
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城头——那里,猩红的并州旌旗已在吕布那毁天灭地的戟罡掩护下,如同跗骨之蛆般攀上了箭楼!
守城弩炮的轰鸣被更恐怖的撞击声取代,整段城墙都在吕布麾下精锐的猛攻下呻吟颤抖。
刘备浑身浴血,雌雄双剑暗淡无光。
他双臂如同铁钳,一边紧紧护着昏迷不醒、儒袍尽被血浸透的卢植,另一边则托着胸骨塌陷、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朱儁。
关羽、张飞紧随其后,如同两尊浴血的守护神,青龙刀与蛇矛煞气未散,警惕地注视着涌入的败兵洪流,更警惕着城外那直冲天际、令人窒息的猩红煞云——吕布,已至城下!
曹操一把抓住刘备臂膀,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铁甲。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扎耳:
“玄德!定陶守不住了!皇甫公已殉国,朱公、卢公仅存一息!再留片刻,便是玉石俱焚!必须立刻撤!”
刘备抬头,丹凤眼中血丝密布,映着城头崩落的碎石和越来越近的敌军呐喊。
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将怀中两位老臣抱得更紧,重重点头。
关羽、张飞交换一个眼神,无需言语,蛇矛与青龙刀横起,为撤退扫清道路。
“从东门撤!”
曹操斩钉截铁,环首厉喝:
“乐进、曹纯!收拢所有能战之兵,护送伤员,目标东门!夏侯惇、夏侯渊断后!蹇硕、段珪,随我阻敌!
不惜一切代价,护朱公、卢公周全!”
命令如疾风骤雨,带着背水一战的狠戾。
“不...不能...就这样...撤......”一个微弱却异常艰涩的声音响起。
竟是朱儁!
他强行挣扎着,在刘备臂弯中睁开一线眼眸。
那眼中再无沙场老帅的炯炯神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不甘,以及一股强行凝聚的、近乎偏执的意志。
他枯瘦染血的手,死死抓住曹操的臂甲。
“孟德...玄德...近前......”朱儁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曹操与刘备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朱儁嘴边。周围亲卫默契地散开,形成一道人墙隔绝嘈杂。
朱儁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咳出血沫:
城内那群蠹虫...不能白死...更不能...让他们...乱了军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厉色,断续却清晰地吐出计划:
“去找他们说...皇甫公...战死...我等...重伤惨败...吕布即刻...破城......”
刘备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朱儁的用意。
曹操更是瞳孔微缩,嘴角下意识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此计,毒辣,却极有效!
“告诉他们...想活命...就立刻...滚...但.....”
朱儁猛地吸了口气,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想走的...留下各家...精锐私兵...死守西门!
拖延...一刻...是一刻...换他们...从...南门...逃命......”
他死死盯住曹操:
“答应...他们...开...南门......”
曹操与刘备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
这是绝境下榨取士族最后价值、为大军赢得宝贵撤退时间的唯一办法!
“好...好......”朱儁似乎松了口气,随即那只枯槁如鹰爪的手,异常精准而有力地攥住了曹操的手腕!
力量之大,让曹操都感到一丝疼痛。
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针,死死钉在曹操腰间的革囊上——“虎...符...还我......”
空气瞬间凝滞!
曹操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刹那。
那两块冰冷的金属,是皇甫嵩临战前托付的至高军权象征——北军五校精锐、洛阳禁军的掌控枢纽!
交出去,意味着他顷刻间失去对这支残存朝廷主力名义上的指挥权!
无数念头在曹操脑中电闪而过:朱儁此时索要,是想掌控残军?还是......?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刘备、关羽、张飞以及近旁亲锐将领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朱儁的手如同铁钳,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带着无声的压迫和不容置疑的决绝。
时间仿佛只停顿了一息。
曹操眼中精光爆闪,随即猛地一咬牙,脸上所有表情化为一片冰冷的果决。
他毫不迟疑地扯下腰间革囊,将两块沉甸甸、雕刻着狰狞虎首、浸润着汗渍与血污的青铜兵符,重重地拍在朱儁血迹斑斑的手中!
“朱公!保重!”曹操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交出的只是寻常物件。
他猛地抽回手,转身,玄色大氅带起一股寒风。
“玄德!走!”他低喝一声,再不看朱儁一眼,大步流星朝着城主府方向冲去。
刘备最后看了一眼朱儁紧握虎符、挣扎着想要坐起的身躯,以及怀中气息愈发微弱的卢植,狠狠一咬牙,在关张护卫下紧随曹操而去。
城主府。
方才还弥漫着劫后余生的虚假安宁被粗暴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