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清明:“此非复兴之象,实乃...回光返照。”
“族长!”荀彧面色一紧,欲要辩驳。
荀淑抬手,轻轻止住了他,那枯瘦的手掌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
“文若,汝心向汉室,此心可贵。家族亦不会阻拦你尽人臣之道。”
他的目光转向荀彧,带着一种托付与诀别的意味:
“你自可返回定陶,或西去洛阳,追随卢子干、皇甫义真,竭尽所能,为这汉室最后的气运...鞠躬尽瘁。
家族在司隶、兖豫的人脉、钱粮,凡你所需,皆可调用。
此乃我荀氏对千年汉祚,最后的香火情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是默许,甚至是支持荀彧继续为汉室尽忠,却也近乎判定了汉室在族中最高决策者眼中的结局。
荀淑的目光随即扫过荀攸、荀衍、荀谌等人,最终落在家主荀绲身上,声音陡然变得沉凝而决断,如同洪钟定音:
“然,鸡蛋不可放于一篮!颍川荀氏,血脉绵延,道统传承,重于泰山。
值此天地翻覆、龙蛇起陆之际,我族存续大计,当效法古之智者,分头下注,多方结缘!”
他枯指轻点虚空,仿佛在划分无形的棋盘:
“公达,你既有识人之明,洞察幽微。
你即刻动身,携家族秘藏典籍数卷,精金百斤为觐礼,秘密前往广陵海港城,谒见燕国公陆鸣。
陈说利害,展我才学,务求在潜龙身侧,谋一席之地!
观其气象,海纳百川,正是英才腾跃之所在。”
荀攸眼中精光爆射,肃然长揖:“攸,领族长命!必不负所托!”
“休若。”
荀淑看向沉稳的荀衍:
“你持我亲笔书信,携族中锻造秘术图谱一份,北上冀州邺城,拜会袁本初。
袁氏四世三公,门庭广阔,本初素有养士之名。
我荀氏之智,当助其在这河北之地,稳如磐磐!”
荀衍躬身:“衍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为家族开此一路。”
“友若。”
族长目光转向荀谌:
“你心思缜密,言辞便给。你南下汝南,面见袁氏宗主袁逢。
不必提本初之事,只言我荀氏敬仰袁氏百年清誉,愿在乱世中互为奥援。
送上古玉璧一对,示我诚意。袁氏底蕴深不可测,此路,乃为家族存一最深沉之退路。”
荀谌拱手:“谌领命,当见机行事,结善缘于袁门。”
最后,荀淑的目光扫过在场其他核心子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余各房,各展所长!或遣子弟游学四方,结交各地英豪俊杰;
或动用商路,暗中维系与荆州世家、益州刘君郎之联络;
或潜心治学,著书立说,保我荀氏文脉不绝!
家族资源,依策调配。一切行动,务必隐秘!”
他缓缓靠回椅背,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疲惫却异常坚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此乃乱世存族之道。不争一时之气,不赌一族之运。广布种子,静待天时。
无论将来是潜龙腾渊,还是猛虎啸聚,抑或...真有汉室重光之渺茫一瞬...我颍川荀氏之血脉、智慧、道统,皆当如星火不灭,永续传承!散!”
一个“散”字,如同惊堂木落定。
满堂烛火猛地摇曳,光影在列祖列宗牌位与族人的脸上明灭跳动。
无人再有异议,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甲胄衣袍摩擦的窸窣作响。
荀彧立于原地,面色苍白如纸,失神的望着荀氏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