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御所西侧,一条通。
从古至今,这里都是权贵们的聚集之地。
江户时代是公卿华族的宅邸连绵,明治之后依然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战前,这条街上随便一块门牌,都承载着数百年的家族荣光。
随着华族制度的废除,许多旧家衰落了。
新兴的权贵们纷纷出资,将那些古老的宅邸收入囊中,也有极少数家族,能够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
木户家便是其中之一。
木户正明的祖父,曾官至内大臣。
那是宫中第一重臣,深得战争时期的天皇信赖。
在那个年代,国家的大小决策,几乎都有他的身影。
那时的木户家,可谓兴旺到了极点。
转折发生在战败后。
家族的所有荣耀在一夜间被剥夺,木户家的男人们被美军押进巢鸭监狱,家族的名字被钉在耻辱柱上。
那是日本右翼最黑暗的低谷,左翼思潮在国内横行无忌,连天皇都险些被追究战争责任。
然而,世事难料。
正是左翼的横行,让美国开始担心日本真的会“变了颜色”。
于是,那些关在巢鸭监狱里的右翼分子,又被匆匆放了出来,成为遏制左翼的棋子。
木户家拿回属于自己的土地,一步一个脚印,重新走向复兴。
然而,在右翼势力蒸蒸日上的时候,狐狸出现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黑暗势力,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高层接连暴毙,右翼的象征被焚毁。
右翼的寒冬,似乎又要来了。
可是这一次,还有谁能来救他们呢?
美国吗?
他们也拿狐狸没有任何办法。
否则纽约市长就不会发起一场名为正义暖夏的清剿行动。
木户正明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那张苍老的面容,皮肤松弛,皱纹如同刀刻,老年斑遍布。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稀疏的白发,浑浊的眼中,满是深深的茫然。
咚咚。
门外传来恭敬的叩门声,伴着孙子清朗的声音:“爷爷,您请的客人们都已经到了。”
木户正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茫然迅速收敛,化作一股近乎决绝的坚定。
不管是什么方法,只要能够打倒那个狐狸,他都愿意尝试。
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
……
木户家的客厅是标准的和式风格。
五十叠的宽阔空间,地面铺着蔺草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四面是纸糊的拉门,门上绘着古朴的山水纹样。
顶灯都被巧妙地伪装成灯笼的样式,完美融入了和室的氛围。
暖黄的光芒,照亮这个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宽敞客厅。
拉门缓缓滑开的细微响动,让跪坐在榻榻米上的上百人齐齐将目光转向门口。
木户正明一身低调的灰色和服,银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将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微微欠身道:“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离门口最近的中年男人立刻开口道:“木户先生,您说找到对付狐狸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下降头。”
木户正明脸上笑容不变,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恭敬道:“这位就是我专程从泰国请来的阿赞温大师。”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阿赞温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光头,肤色黝黑。
头顶、脖颈、胸口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身,像是某种古老的经咒,又像是扭曲的蛇虫。
他身穿黑色的僧衣,脖颈上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佛牌,但那些佛牌上的佛像,表情狰狞,阴气森森,与寻常寺庙里慈悲庄严的佛像截然不同。
很符合人们对降头师的刻板印象。
如果是在一年前,在场的人大概只会把这种人当成江湖骗子。
但这一年里,狐狸出现,榊岳熊大神也出现了,超凡存在的真实性已经被证实。
大众从当初的怀疑、嘲讽,变成如今的敬畏、恐惧。
但问题在于,这年头假借着超凡名义行骗的人,也实在太多了。
先前问话的中年男人试探性地开口道:“阿赞温大师,我听说降头术都需要一点受术者的媒介,头发、指甲、血液什么的。
可我们连狐狸的影子都摸不着,更别说搞到他的东西了,这样也能下降头吗?”
阿赞温面色不改,语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然道:“那只是普通降头师的手段,我是老挝阴法传人,经过潜心自学,研究出这世上最厉害的降头术,双鱼鬼杀。”
他目光转向那个中年男人,眼神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你,想不想亲自试试?”
中年男人心头一紧,连忙摆手道:“不、不必了,大师,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木户正明接过话头,声音沉稳道:“这就是我叫你们过来的原因。”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上百人,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施展双鱼鬼杀,必须要挑选一位阴时出生的少女,和一位怀胎八个月以上的孕妇。
然后……”他顿了顿,“以阳气对冲,让两人在无边的痛苦中死去。
她们死后化作的怨灵,将会极其强大。
操控那两个怨灵,就能击杀狐狸。”
阳气对冲。
这四个字落下,在场的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弥漫开一种躁动的沉默。
木户正明率先解开自己身上那件低调的灰色和服,将它整齐地叠好,放在身边的角落里。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西装、便服、衬衫,一件件被脱下,整齐地叠放在榻榻米上。
很快,客厅的一角堆起了一座小山。
上百个男人,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到年逾古稀的老人,此刻都赤裸着上身,露出或精壮或松弛的肌肉。
阿赞温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冷笑。
这些平日里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爱国者”,在报纸上撰文批判时局的“忧国之士”,在神社前虔诚参拜的“传统守护者”。
脱掉那层皮之后,还真和野兽没什么区别。
当然,也正是因为有他们这种禽兽在,他这种人才能有生存空间。
他装模作样地走到客厅另一侧,在特意为他准备的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嘴唇开始翕动,吐出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那是他精心编排的“咒语”,混合了老挝语、泰语和几个他自创的音节,念起来的时候,必须给人一种古老而强大的错觉。
没过多久,拉门再次滑开。
木户正明的孙子,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带着两名身形魁梧的保镖,押着两个女人步入屋内。
第一个女人,小腹高高隆起,至少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脚步沉重而迟缓,像是已经被抽空所有力气。
第二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女。
她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五官带着一丝稚气。
看着满屋子上百名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