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巢。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
九万一千人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气温三十度，湿度百分之八十，所有人都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因为那个背号“1356”的红色身影，那个承载着十三亿人期待的飞人，正痛苦地单脚跳向起跑线。
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他，全场安静得甚至能听到旗帜被风扯动的声音。
枪响。
有人抢跑。
并没有万箭齐发的冲刺。
那个红色的身影在跨过第一个栏架之前，停下了。
他撕掉了腿上的号码布。
转身。
一瘸一拐，走向通道深处的阴影。
全场死寂。
没有嘘声，没有掌声，甚至连哭声都被噎在喉咙里，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无法接受的空白。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
沉默持续了整整五秒。
紧接着，巨大的嗡嗡声在场馆内炸开，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怎么回事？走了？”
“我花了五千块买的黄牛票！就为了看他这一枪！”
“这不还没跑吗？怎么就退了？”
质疑、不解、失望，迅速发酵成愤怒，有人开始起哄，有人把手里的加油棒狠狠摔在地上。
网络上更是瞬间炸锅。
【怕输吧？罗伯斯状态那么好，他不敢跑了！】
【接那么多广告，心思早就不在训练上了吧？】
【作秀！这就是作秀！明知跑不了还来晃一圈！】
那些曾经把他捧上神坛的人，此刻正用最恶毒的语言，试图把他踩进泥里。
……
与此同时，电视直播室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主持人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写满赞美之词的台本，此刻却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这……这真是太遗憾了。”
主持人试图圆场，语气僵硬。
“可能是旧伤复发……我们看到现场观众的情绪比较激动，毕竟大家期待了四年……”
坐在嘉宾席上的宋婉瑶，穿着印有“中国加油”的白T恤。
她死死盯着监视器。
看着那个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而旁边用来与网友互动的笔记本电脑上，那些恶毒的话语层出不穷。
宋婉瑶没有说话，只是手里的福娃被她捏得变了形。
“宋小姐，作为特邀嘉宾，您怎么看？”
主持人把话题抛给了宋婉瑶，希望能从这位人气天后嘴里听到一些缓和气氛的话，比如“重在参与”、“虽败犹荣”之类的场面话。
宋婉瑶抬起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却异常犀利。
“我看到网上有人说他是骗子，说他是为了赞助商演戏。”
宋婉瑶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气愤。
“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
“这是哪里？”
“这是帝都！这是家门口！”
“如果哪怕有一丁点可能，谁愿意在十三亿父老乡亲面前，当个逃兵？”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下。
主持人愣住了，导播在耳机里急促地喊：
“控场！别让她在这个话题上深聊！容易引战！”
主持人刚想插话，宋婉瑶却抢先了一步。
“我也是艺人，我知道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看着镜头，目光坦诚。
“很多人觉得我们光鲜亮丽，觉得我们接广告是为了捞钱。”
“但有时候，你是被推上去的。”
“合同签了，行程定了，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你身上。”
“你疼吗？疼。”
“你想休息吗？想。”
“但你不能。”
“因为你是商品，是符号，是所有人的期待。”
宋婉瑶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并没有停。
作为演艺明星的她，此刻感同身受。
“他比任何人都想赢。”
“因为只有赢了，那些骂声才会消失。”
“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心里一定比脚踝更疼。”
“我们买票是为了看奇迹，但运动员不是为了表演奇迹才活着的！”
“他只是……身不由己。”
“啪！”
导播切断了宋婉瑶的麦克风。
“好的，感谢婉瑶的精彩点评！”
主持人强行打断，语速飞快。
“让我们把画面切回现场，看看下一组选手的准备情况……”
镜头移开。
直播间里，宋婉瑶有些愕然地看着暗下去的提示灯。
经纪人冲上来，一把拉住她，脸色铁青。
“我的姑奶奶！你乱说什么大实话！”
“现在的舆论全是骂他的，你这时候站出来共情？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网民正在气头上，他们会觉得你在帮资本洗地！”
果然。
还没等宋婉瑶走出大楼，热搜已经爆了。
#宋婉瑶为退赛辩护#
#戏子懂什么体育精神#
#宋婉瑶滚出嘉宾席#
网络暴力的矛头，瞬间分了一半到她身上。
有人挖出她之前的商业代言，嘲讽她是“物伤其类”，说她是既得利益者互相包庇。
半小时后。
台里的领导找到了经纪人，语气冷淡。
“原本定的闭幕式特别节目的嘉宾，换人吧。”
“婉瑶最近太累了，情绪不太稳定，不适合直播。”
“让她回去休息吧。”
这是封杀令。
至少在奥运期间，她别想再露脸了。
宋婉瑶坐在休息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恶毒的评论，还有那一个个取关的数字。
她一脸平静，毫不后悔。
为了讨好别人而妥协，就不是她宋婉瑶了。
……
池宏看着电脑屏幕，退赛事件一直在发酵。
“这傻丫头。”
池宏叹了口气。
但他反而有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件事会反转，但那是在十多年后。
在当前这个所有人都明哲保身的圈子里，敢说真话的人，太少了。
她是在用自己的星途，去维护一个素昧平生的运动员的尊严。
“老高。”
池宏拨通内线。
“老大，看见了。”作为“宋派”的高承宣语气愤愤不平。
“这帮键盘侠太过分了！嫂子……咳，宋小姐说得没错啊！”
“别抱怨。”
池宏声音冷静。
“舆论这东西，就像洪水。”
“现在是在浪头上，说什么都是错。”
“得降温。”
“怎么降？”
“事实说话。”
池宏打开一份文件。
“我通过海外的医疗论坛，拿到了跟腱断裂的病理模型图。”
“还有，联系几个运动康复学的权威专家。”
“不用洗白，就做科普。”
“告诉大众，那种钙化点卡在跟腱里，相当于什么。”
“相当于鞋子里放了一把碎玻璃渣，然后让你去全力冲刺。”
“把这种痛感量化，具象化。”
池宏顿了顿。
“英雄也是人！别洗白，要共情！”
两个小时后。
风向变了。
一篇名为《谁杀死了我们的英雄》的文章横空出世，被疯狂转发。
紧接着，几位著名骨科专家出来科普跟腱断裂的毁灭性。
再然后，几位奥运冠军转发了宋婉瑶的那段视频，配文：【谢谢你，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话。】
戾气开始消退。
理智开始回归。
人们开始反思，开始愧疚。
宋婉瑶的微博下，谩骂声渐渐被道歉和支持淹没。
【路转粉！这才是真性情！】
【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这姑娘，硬骨头！】
【以前以为她是花瓶，现在看来，她这么红是有道理的。】
这一仗。
不仅保住了宋婉瑶，还让她从一个流量明星，蜕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担当的国民偶像。
池宏合上电脑。
深藏功与名。
“这里交给你，我要去机场。”
他拿起外套，对身后的高承宣说道。
“去哪？”
“岛城。”
池宏看了一眼墙上的金牌榜。
华夏48金，美国48金。
关键时刻。
“去拿一块金牌。”
……
电视台的领导也看到了风向的变化。
收视率就是一切。
既然宋婉瑶又成了“真性情”的代表，那就得请回来。
制片人亲自给宋婉瑶打电话。
“婉瑶啊，之前的误会都解开了。”
“观众呼声很高，想让你继续回来做嘉宾。”
“后天的体操决赛，那是华夏超越美国的重要夺金点。”
“那场重头戏，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酒店房间里。
宋婉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拿着手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不用了。”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
岛城，奥林匹克帆船中心。
台风“鹦鹉”的外围环流刚刚擦过。
天是黑的，海是灰的。
浪高三米，风速25节，阵风35节。
这种天气，别说比赛，就是出海捕鱼的渔船都得回港避风。
防波堤上，各国国旗被风扯得笔直，发出猎猎的响声。
赛事组委会的办公室里，争吵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这是谋杀！”
英国队的教练拍着桌子，满脸通红。
“这种海况，激光级帆船根本无法操控！那是为了轻风设计的！”
“我们要求推迟比赛！”
美国队、澳大利亚队的代表也纷纷附和。
他们的船都是标准的竞技型帆船，虽然快，但在这种狂暴的风浪里，脆弱得像纸片。
“不能推迟。”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张领队坐在角落里，脸色虽然凝重，但语气坚定。
“根据气象预报，明天风力会更大，甚至可能有暴雨。”
“如果不比，这块金牌就只能取消。”
“而且……”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池宏。
“对大家都一样，没问题。”
他很清楚正常比赛，华夏毫无机会。
倒是极端天气下，反而还有点希望。
毕竟，他们有池宏加持下的秘密武器，万一真的可以……
英国教练冷笑一声。
“没问题？”
“你们华夏人是不是疯了？”
“那种小船，在这个浪里，一分钟就会解体！”
“既然你们想送死，那就比！”
“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到时候救生艇可来不及救那么多人！”
协议达成。
比赛继续。
……
观众席上，风雨如晦。
大部分观众都穿着雨衣，缩着脖子，有些人甚至已经提前离场了。
只有核心区域，还坐着几个人。
池宏撑着一把黑色的直柄伞，稳如泰山。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那个……我也能坐这儿吗？”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挤了过来。
带着大墨镜，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头上还顶着一顶鸭舌帽。
看起来像个偷偷出来放风的特务。
池宏侧过头，看了一眼。
熟悉又好闻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