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信封,比汇款单的信封更小,更薄,白色的,没有封口。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霍夫曼说,“他说,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随你。”
迈克尔盯着那个白色信封。
他伸出手,手指在颤抖。
他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
六七岁的样子,瘦瘦的,背景是一片战火,而穿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军装的一位年轻人正抱着她飞奔。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次是中文,下面附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英文翻译:
【希望每位孩子都能不失去父亲】
迈克尔捧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感觉自己有一点点破防。
霍夫曼站起身,拎起那个破旧的公文包,向门口走去。
他摇了摇头,感慨迈克尔可能不知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鬼知道这家伙又被下了什么套。
他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迈克尔还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霍夫曼叹了口气。
这可怜的人。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声说:
“克兰先生,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迈克尔没有抬头。
霍夫曼顿了顿,继续说:“他说,这不是施舍,不是收买,不是交易。他说,这只是一个人,帮另一个人的忙。”
换而言之,不要有心理压力。
门轻轻关上。
脚步声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迈克尔压抑的抽泣声。
珍妮走过来,轻轻抱住他。
他把脸埋在妻子肩膀上,泪水止不住地流。
很讽刺,那个本应是敌人的人,那个在停机坪上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却给了他女儿活下去的希望。
而他自己的国家,他服役十二年的国家,突然之间变得有些陌生。
迈克尔哭得很厉害,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那笔钱?
哭女儿得救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抱着妻子,女儿还在里屋睡觉,外面下着雨,而他的泪水,止都止不住。
很久之后,他终于抬起头。
珍妮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她在笑。
那是一种迈克尔很久没有见过的笑。
“迈克尔。”她轻声说,“艾米丽能活下去了。”
迈克尔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松开珍妮,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汇款单,拿起那张照片,拿起来自“敌人”的信物。
窗外,雨还在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天的雨,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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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迈克尔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他很久没用过的邮箱。
他写了一封信。
收件人:刘尘。
他会发给霍夫曼,委托他寄到大洋彼岸去。
他写了很久。
写了自己这二十多年的经历,写了服役时的骄傲,写了退役后的迷茫,写了签下AE合同时的侥幸,写了被俘时的恐惧,写了那五天里每一个细节,那些人没打他,没饿他,没折磨他,甚至有一个年轻士兵偷偷给他塞过一块巧克力。
他写了那张汇款单。
写了珍妮今天的笑容。
写了艾米丽还不知道这一切,但很快,她就能继续治疗了。
他写了很多很多。
删删减减。
“我差点炸了你们的城市……我差点杀了你们成千上万的人……你们……你们为什么……”
迈克尔张着嘴,眼泪糊了满脸,直到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发送。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八千公里之外,有一个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那个人手里,握着一份刚刚翻译好的邮件。
那个人看着那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笑吗?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