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同样的深色套装,同样的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一个平板电脑。
“克兰先生。”男人开口,英语带了些西海岸口音,“我叫彼得·格雷,AE公司内部事务部。这是我的同事,安娜·陈。方便进去谈几分钟吗?”
迈克尔的手扶在门框上。
“谈什么?”他问。
格雷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
“谈误会。”他说,“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误会,耽误您十分钟,说完就走。”
迈克尔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珍妮已经停下洗碗,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还滴着水,眼神里满是警惕。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
“进来吧。”他侧开身子,“十分钟。”
格雷走进屋,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这个家庭经济情况似乎有点拮据。
他在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安娜站在他身侧,平板电脑已经点亮。
珍妮从厨房走出来,在迈克尔身边坐下,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格雷看了一眼珍妮,又看向迈克尔,语气依然平和:
“克兰先生,首先我代表公司,对您这段时间的经历表示遗憾。合同中确实存在一些措辞上的模糊地带,可能给您造成了误解。我们今天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在庭外解决这个问题。”
迈克尔没说话。
格雷等了三秒,见他没反应,继续道:
“打官司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您要花时间,花精力,花您根本没有的钱请律师。公司这边,也要耗费大量资源应对诉讼。不如我们坐下来,把话说开,找一个对双方都公平的解决方案。”
“公平?”迈克尔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认为什么是公平呢?”
格雷没有急着反驳。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安娜立刻把平板递过来。
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迈克尔。
“克兰先生,您看一下这个。”
迈克尔凑过去。
那是他的任务日志,精确到分钟。
“我们复盘了您的任务全过程。”格雷的语气依然平和,“按照合同附件C的要求,您需要在那个深度持续作业至少六小时,完成三项规定操作。但您实际作业时间,只有两小时十七分钟。三项规定操作,您只完成了第一项,第二项刚开始,第三项还没触及。”
他顿了顿,把平板收回来。
“从纯合同角度看,说您未完成任务,不过分吧?”
迈克尔不说话。
因为他知道,从合同字面上讲,格雷说的是事实。
格雷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得意或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克兰先生,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我只是想告诉您,如果您坚持打这场官司,公司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您确实没有完成合同约定的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到时候,法庭判您实质性违约成立,您不仅拿不到那笔钱,还要承担公司的诉讼费用。您觉得,您扛得住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迈克尔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瓶塑料花,一动不动。
格雷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份和解协议。
“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公司。”格雷说,“考虑到您在任务中确实遭遇了意外情况,公司愿意支付您合同约定金额外的30%,作为人道主义补偿。条件是,您撤回起诉,签署保密协议,以后不再就此事发表任何公开言论。”
他把那张纸往迈克尔的方向推了推。
“30%是多少,您自己算过吗?”
迈克尔没算过。
但他知道总数。47万美元的合同,30%是,是……
“十四万一千美元。”安娜在旁边轻声报出数字。
格雷点点头,看着迈克尔:“十四万,税后,一次性打到您账上,您女儿接下来两个疗程的费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