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尘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冷,但也说不上温和。
迈克尔在那里面看到了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白血病,确诊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迈克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六月查出来的。之前一直好好的,突然就……医生说治愈率有百分之八十,但治疗周期长,费用高。”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快熬过去了。再过两个疗程,如果指标稳定,就可以进入维持期。后面费用会少很多。”
刘尘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座位旁边。
车子安静地行驶着,窗外是迈克尔斯不认识的街道和建筑。
这座城市他从来没来过,但此刻他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街景,只想知道它们离机场还有多远。
“克兰先生。”刘尘终于开口。
迈克尔回过神。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几件事。”刘尘的语气很平,“第一,今天的确会有交换程序。我们的人和你们那边的人在第三地接触,完成交接后,你就能回去。”
迈克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第二。”刘尘继续,“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迈克尔的声音发紧。
刘尘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说:“第三,交换的提议,昨天下午我们已经正式通过外交渠道发给了你们那边。”
迈克尔屏住呼吸。
“今天早上,收到了回复。”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迈克尔脸上。
“需要我告诉你回复内容吗?”
迈克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刘尘,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尘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旁边那份文件递了过来。
迈克尔接过,手指有些颤抖。
那是两份外交文书的复印件,一份中文,一份英文。
英文那份被红笔圈出了关键段落。
他逐字逐句地读。
“……关于贵方提议交换被俘人员迈克尔·托马斯·克兰一事,经核查,该人员非鹰酱现役军人,亦非政府雇员,其所属公司与政府无直接隶属关系。因此,将其纳入政府间战俘交换程序缺乏法律依据……”
“……我方建议,由贵方直接联系其雇主进行后续事宜。我方对此类私人军事公司雇员事务不承担直接责任……”
“……感谢贵方的人道主义待遇,这符合国际社会的共同期待……”
下面还有一大堆,但迈克尔已经读不下去了。
他把那页纸捏在手里,捏得指尖泛白。
“这是……”
“这是官方回复啊。”刘尘两手一摊,“你们那边不承认你是他们的人。你不是战俘,不是政府雇员,甚至连预备役都不是。他们没有任何义务接你回去。”
迈克尔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页纸上,落在那行刺眼的字眼上:
“缺乏法律依据”。
“私人军事公司雇员”。
“不承担直接责任”。
他想起自己服役十二年,三次部署,两次负伤,最后一次差点没从水下浮上来。
他想起那张因伤退役证明书,上面盖着海军陆战队的印章,写着“荣誉退役”四个字。
他想起招募他的那个AE代理人说的话:“你的国家对你不薄,但我们可以给得更多。来吧,签了这份合同,你女儿的治疗费就有着落了。”
他签了,他去了,他差点死在那片陌生水域的深处。
然后现在,那份用十二年命换来的“国家”,说他不归他们管。
迈克尔握着那页纸的手开始颤抖。
他把纸放下,双手捂住脸。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刘尘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