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西,中统秘密据点。
这处据点设在霞飞路背后一条没有名字的窄巷里,外观是一家歇业已久的绸缎庄。
小巷的巷口常年蹲着一个修鞋的老头,那是中统沪市站的眼线,
一旦有生面孔拐进巷子,他就会用锤子敲三下鞋掌,提醒里面的人立即从后门转移。
叶秀峰穿过巷口的时候看了修鞋老头一眼,老头似乎有所感应,但他头也没抬,只是继续叮叮当当地敲他的鞋掌。
绸缎庄的铺面落了厚厚的灰,玻璃柜台空空如也,墙角堆着几匹早已被虫蛀空的绸缎样品。
叶秀峰推开柜台后面的暗门,沿着一段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楼梯上了阁楼。
阁楼面积不大,满打满算不过十来平方米,斜屋顶下压着两根粗大的橡木横梁,人在里面走动时必须低着头。
墙上挂着一幅沪市军事地图,中间摆着一张粗糙的松木长桌占去了阁楼的大半空间,
桌上一盏煤油灯搁在桌角,玻璃灯罩被熏得发黄,火光在气流中微微摇曳。
顾西林坐在长桌上首。
如往常一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盘不是正经的榧木棋盘,而是一块自己画的方格桐木板,
上面的棋子还是青田山里的黑白鹅卵石打磨而成的,简单的装在两个粗瓷碗里。
他从不在任何场合跟任何人对弈,哪怕他的学生余乐醒当年求他对弈一局他也没有应允。
他只跟自己对弈。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此刻黑子占据了棋盘的四个角,白子在中腹围成了一条蜿蜒的大龙,局势胶着,胜负未分。
顾西林的右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已经有一会儿了,像是在等待某个灵感的降临。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叶秀峰弓着腰从暗门里钻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封了火漆的牛皮纸档案袋,袋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Q”字…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在顾西林对面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老师对棋局的沉思。
“军统那边回复了。”叶秀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语气里那一丝不满,“Q女士亲自把情报送到了死信箱,一起送来的还有A先生的书面答复。”
“情报内容我和老卢初步核对过,华东炼油厂的布局比我们自己之前探测到的详实得多。”
“基本上可以说,我们之前摸到的只是轮廓,人家给的才是图纸。”
顾西林把悬在半空的那枚黑子轻轻搁回瓷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卵石碰撞声。
他接过档案袋拆开火漆,从里面抽出厚厚一叠文件,在煤油灯下逐页翻看。
文件是用钢笔手绘的,字迹工整而紧凑,不像是情报人员匆忙誊抄的产物,倒像是一个工程师在绘制施工图纸。
每一座储油罐的位置都标注了精确的尺寸和容量,每一条管道的走向都画出了阀门节点,甚至连变电房和消防泵房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巡逻时间表,从晚上八点到次日凌晨六点,就连夜间的探照灯覆盖范围用虚线画出了一个扇面,
扇面与扇面之间有大约四分半钟的盲区,这个时间窗口,足够一个三人小组从铁丝网缺口摸到储油罐的防火通道。
“A先生的答复呢?”顾西林没有抬头,手指继续翻着情报页。
叶秀峰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单独折叠的信纸递过去。“三不原则,”
“不见面,不对话,不接触,情报通过死信箱交付Q女士中转,所有沟通用书面加密形式,A先生不参与任何具体行动。”
顾西林接过信纸扫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信纸折好放在一边,继续翻看情报。
宋伊琳送来的油库情报比中统自己搜集的详实太多了,
中统之前摸到的油库外围情报,是通过一个在虹口油库附近开杂货铺的情报员一点一点观察积累下来的,误差大,盲区多。
而军统这份情报,几乎像是直接从海军司令部档案柜里抽出来的原件复印件。
“秀峰,你来看这个。”顾西林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用食指的指尖在三号罐和四号罐之间的防火通道位置上点了点。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的总平面图,在同一个位置上又点了一下。
最后他摊开巡逻时间表,用指尖顺着夜间第三巡逻班次的路线缓缓划过。
“你们之前推演从下水道进入油库,就是这条下水道?”顾西林的指尖停在了三号罐东南侧的一个检修井符号上。
叶秀峰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点头确认:“对,就是这个检修井。我们的人实地勘察过两次,井盖没有焊死,下面连着HK区的雨水干管,直径大约一米二,人弯腰能走。”
“从检修井出来就是这条防火通道,通道尽头是四号储油罐的基座。”
“按照军统这份巡逻时间表,夜间第三班和第四班巡逻之间大约有六分半钟的间隔,足够从检修井摸到四号罐基座下面安装炸药。”
“六分半钟。”顾西林的声音很平静,他翻开巡逻时间表,把夜间所有巡逻班次的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然后拿起一颗黑子,在棋盘右下角落下一子,啪的一声轻响,黑子堵死了白棋向右扩张的唯一通道。
“秀峰,你们太大意了,你看军统这份情报,整个油库的巡逻体系设计得非常精密。”
“固定哨和流动哨的交接时间,探照灯的覆盖扇面以及军犬巡逻路线和哨兵换岗路线的交叉节点,每一项都经过周密计算。”
“他们连交叉巡逻时间都能精确到五分钟内,但唯独三号罐和四号罐之间的这条防火通道,只安排了一个流动哨。”
“而且流动哨经过的时间,和前后两个固定哨的视线覆盖之间有四分半钟的重叠盲区。“
“你不妨猜猜看,一个这么精密的安保体系,为什么要在最关键的储油罐核心区留一个漏洞?”
“老师,您是说这不是漏洞。这是诱饵。”叶秀峰盯着那幅图,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之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检修井上,因为他认为那是唯一可行的突破路线,却从来没有反过来想过,这个突破路线本身,也许就是被设计好的。
“秀峰啊,兵法有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你不要小看日本人,我的老师跟很多日本顶尖情报专家打过交道!”
“从第一代目青木宣纯到第二代目坂西利八郎,他很清楚小鬼子的阴险!”
“这些人从小接受军事培训,识字率远超我们!”
“这个负责人既然能设计出这么精密的计划,却巧合般的留了一个破绽!”
“干我们这行的,从来不信有巧合这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