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站的人藏得很深,能动,但不能轻举妄动。一步走错,就是全军覆没。”
李龙飞迎着叶秀峰的目光,没有退缩。他把手掌按在那份火漆封好的文件上,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所以中情局才选择和中统合作,而不是军统。”
“我们要的不是几具汉奸的尸体而是一场轰动全城的爆炸案。”
“我们要的是让日军的后勤在关键时间节点上彻底瘫痪,炸掉他们的输送路线,比暗杀十个宪兵队长更有价值。”
“叶先生,我知道沪市的局势比港岛更严峻。但时间不等人。”
“我们的反击迫在眉睫,总统阁下早已下定决心,三个月内,必须有所动作。”
叶秀峰沉默了很久,香炉里的檀香一寸一寸地往下烧,灰烬落在铜盘里,无声无息。
他手里的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拨动,节奏很慢,像是在计算一件极重极险的事情成功的概率。
“这件事,我亲自安排。”他终于开口了,“老卢,”
“尽快把沪市站现在能用的名单整理一下,挑出有仓库,码头和铁路经验的人。”
“老沈,情报分析组立刻开始搜集日军在沪市油库和编组站的守备情报,三天之内给我一份初稿。”
“何敏,你负责加密通讯,从今晚开始切换备用频段。港岛和沪市之间的电讯联系必须保持畅通。”
“李先生,我需要向您确认一件事,行动的全部指挥权和人事调配权,必须由我方全权掌控。”
“中情局可以提供情报和技术支持,但不能干预具体执行。这是底线。”
李龙飞摆了摆手:“叶先生这次任务你不是决策者,我来的时候,中情局麦迪森先生已经做了安排。”
“有更合适的人负责指挥调度!”
叶秀峰瞬间眉头一紧:“李先生,你什么意思,中情局是不相信我?”
李龙飞赶紧解释,“no,叶先生,坦白说,中情局要的是结果,不是指挥权。”
“但这个人的确是最佳选择!”
叶秀峰站起来,双手压着桌子,“李先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找了谁?”
李龙飞仿佛极有把握,“叶先生,不要生气,我们找的是您的老师,顾西林…”
“什么?”
浙省,青田,二月末。
山里的雪还没化尽,背阴处的石阶上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青田山不高,但深,山坳里藏着一座不起眼的道观,
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太白观”三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山门前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香炉里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签,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
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和一只独眼的花猫,偶尔有山下的樵夫上来讨口水喝,再无旁人打扰。
这样的清净地,正合了顾西林的心意。
他在这道观里已经住了八年。
顾西林,字建中。
这个名字在民国情报界,如今能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了。
年轻人只知道军统里有个“训练三杰”,余乐醒、谢力公、沈醉…
这几人个个都是大名鼎鼎的情报训练专家,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军统各站,从沪市到金陵,从华北到港岛。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老师,那个老师就是顾西林。
他是民国情报训练体系的奠基人之一,跟随国父北伐时期便精于情报刺探收集工作,二十年代中期,他在金陵创办了最早的隐蔽战线训练班,
同时,个人编撰了第一部系统的情报工作教材《谍报术要义》。
他的学生不光有余乐醒,谢力公这些后来在军统挑大梁的人物,甚至还有早期红党中央特科的特工…
那时候国共还没有彻底决裂,黄埔军校的讲台上,双方的人还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他授课。
那时候他相信他教出来的这些人,不管分属哪个阵营,至少在抗击外敌这件事上,能够并肩作战。
可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把他这份信念一点一点地碾碎了。
民国十六年,清党。
他亲眼看见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被另一群同样叫过他“老师”的人押进刑场,罪名不是通敌,不是叛国,而是“赤色嫌疑”。
他的一个学生,被励进社抓了,审讯时只说了三个字“我没罪”。
但是,励进社还是以莫须有罪名将他处死!
从那以后,顾西林心如死灰!
他和那些昔日的同事和学生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没有公开决裂,没有通电全国,没有做任何轰轰烈烈的事情。
他只是慢慢地退出了训练岗位,先是推掉了复兴社请他担任训练处处长邀请,
又婉拒了中央军校请他出任高级教官的任命,最后连每年例行的情报系统年会上都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的老友们有的替他惋惜,说党国对“不合作者”没有好脸色。
但戴雨浓对他倒是出乎意料地尊敬!
也许是念及他当年培养出来的那些学生如今已是复兴社内部的中流砥柱,也许是因为顾西林这个人从不发表任何反对政府言论。
他便是退也是退的干干净净,没有带走半点东西!
孓然一身的离开!
所以他没有被关,没有被审,没有被“处理”,只是在情报系统的人事档案里多了一行字,
“民国二十三年,因病辞去一切职务,返乡休养”。
病,是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