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颔首,示意自己听到了,然后毫不客气地率先出手。
不见做了什么动作,就见被划出一个圈的海水,突兀冒出了一点赤金。
这点赤金来的突兀,可观感却异常自然,好似恰到好处地射下来了一缕太阳光,落在了海水里。
这正是宋识的灵能。
如果视为一位灵能者的灵能可以标准化切割,分成若干个基数——就像物质可以分成若干个的原子。那么这就是宋识灵能的最小基数,最小单元。
螺壳里做道场,自然要细致入微。
说用最低的力量,就用最低的力量。
单独这一手,对控制力的要求就不低了,就好像一个人打拳击靶子,往大了打很容易,拼命用力就行,但想要精准控制,想打多少斤出力就打多少斤出力,这就很困难了。
而像现在这样,随手就精准使用最小基数的灵能,换做东陆对境界的说法,可以称得上“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了。
不过这触动不了米拉贝尔·奥乌尔,甚至没法让她注意力偏移一丁点。所谓“举重若轻,举轻若重”,对登上了神座的灵能者,只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而已。
她歪着脑袋,一只手撑住下巴,身下的水床变换成了流水状的椅子,支起了女人的身体。
只见圆圈里,海水顿时无风自动,泛起了涟漪。
这涟漪的幅度不算大,颇为轻微,但对上那一点赤金却足够了,涟漪波荡之下,后者迅速晃动颤抖了起来,令人联想到风中蜡烛。
宋识眉毛一挑,不由有了种奇妙感受,与超一流【大源】的厮杀有不少次了、面前这样的技法同样熟悉无比,无非是以小见大,从而撬动起远大于本身付出之力的力量。
明明都不陌生,但眼下体验却是头一回——对上了一位最顶级的【大源】,竟没有厮杀,而是抛开了其它,进行纯粹的技法交流。
念头流转间,宋识的动作不停。
这个“圆圈”划定了范围,使得灵能的使用有了限度,自己不是不能同样以小见大,撬动几何倍于自身的力量,从而抵御住涟漪。
可这样就会打破圆圈,明显有违于“螺壳里做道场”的初衷。
宋识采取了另一种办法。
只见圆圈内,明亮的赤焰依旧在晃动,可渐渐地,它不再是被动的颤抖,而是迎合上了涟漪的频率,融入了进去。
米拉贝尔·奥乌尔面色不变,不过涟漪却是一瞬间连番变化,普通的灵能者会看见一种、高水准的灵能者可以看见十种——而在宋识的眼中,它有九十九种。
刹那间,九十九种变化。
【超越】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体控制力,会玩不少常人看起来不可思议的行为,譬如最经典的水不过膝,而超一流的【超越】甚至能站在火焰上空跳舞——
气流的流向本身就难以预测,错综复杂,而火焰一加热,更是会极大加剧变化的幅度,如果能够立在这样的热气流里保持不坠,乃至优雅地跳一支舞,不可谓不惊世骇俗了。
而此刻宋识与米拉贝尔·奥乌尔的交锋,就同样算得上惊世骇俗。
双方一人在变,一人在追,这圈海面顿时蠢蠢欲动,好似来到了濒临沸腾的前夕,但凡再高涨一点,就要炸开。
这一“濒临”就持续了六个昼夜,中间没有一个刹那停下来,必须凝起每一寸精神,把握住每一点最细微的变化,这才能斗而不破。
否则稍有差池,就要爆裂炸开。
然而六昼夜过后,宋识与米拉贝尔·奥乌尔皆是神情淡定,场内烈度不降反增,有愈发汹涌之势,若是有外力突兀闯进去,一瞬间就要被搅碎。
可就是这样反复攀升的烈度下,圆圈内的动静反而逐渐小了下来......宋识,跟上了变化!
怎样才会产生动静?自然是存在碰撞、差异的时候,而米拉贝尔·奥乌尔一连串变化下来,宋识时而冒进了些,要撞在一起,时而慢了些,要被甩掉。
直到现在,终于不快一分,不慢一分,紧紧咬住不放,好似两条彼此贴在一起的银鱼,在海中优雅飞舞,密不可分,带着不忍打破的协调之感。
某一刻,变化忽地停了下来。
海面小小地炸起了一团水花。
米拉贝尔·奥乌尔的脸上,总是出现了一点情绪波动,她微微扬起眉梢,看见对面的宋识悠悠然地摊开右手,示意结束了。
这团水花......并非宋识没跟上。
恰恰相反,是对方抢先一步,提前演出了米拉贝尔·奥乌尔的下一步变化,达到了截击的效果。这才使得双方产生了碰撞,打破了平衡,激出了水花。
“在纯粹的技术上压过您......”宋识叹息道:“换个人来,是不是干脆这辈子就别想离开了?”
对方在技巧上的造诣,比自己预想中更加高绝,丝丝入扣,浑然天成。毫无疑问,米拉贝尔·奥乌尔已完成的神座六向里,绝对就有关乎技法的一席之地,或许可以称之为“技之极境”。
这场持续了七个昼夜的交锋,自己初时险些猝不及防,没能撑下来,好在反应够迅速,乘势而上,周旋精进,方才有了眼下的结果。
“进步比我想象中要快。”米拉贝尔·奥乌尔评论道:“我本以为要过十个昼夜,你才能到达现在。”
“我扪心思忖了一会,光靠这种方式,虽说确实能够到我追求的‘技进于道’,但也只是能够到,想要真的彻底成就,恐怕还是差了一丝。”
米拉贝尔·奥乌尔不甚在意:“我不觉得这存在奇怪的地方。”
这是宋识得出的判断。
米拉贝尔·奥乌尔不愧是完成了神座六向“技之极境”的灵能者,若是单论在技术上的高度,当之无愧要强过眼下的自己。
只是......这是她的“技之极境”。
不是自己的。
就好像同样是对天人合一的理解,自己成就的是“玄同大化”,而宣乙则是“天无涯,地无棱”,两者存在本质上的区别,不可相提并论。
自己与米拉贝尔·奥乌尔,同样如此。
双方对于技巧的理解、认知和习惯,都存在极大的差异,如此一来,这般螺壳里做道场的交锋,固然能极大增进自己的基本功,打下无比坚固的基石。
可想实现最终一跃,终究还是要通过一场验证......
“不对。”米拉贝尔·奥乌尔摇着头,换了个坐姿,食指点了点眉心:“我就是坐在海岸边,在一次又一次涨起涨落的海潮声中,复盘、审视与打磨,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进无可进后,‘技之极境’就完成了。”
“看来,你不是特别适合这种方式。”
“未必是不适合。”宋识闻言,却是摇了摇食指:“我觉得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更适合另一种。”
“是吗。”米拉贝尔·奥乌尔莞尔一笑:“真是鲜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