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乙连说了三个好字,混沌气海犹如兴起了风暴,剧烈变化,景象恐怖至极。
“想不到竟真有人做到了!六向齐备!可喜,这世上果真有这样的极境!”宣乙纵声长啸,性情发乎于心,不假形于色:“可恨,我竟不能前往,亲身目睹领教!”
宋识先是一怔,随即了然:“你们那个年代,没有六向齐备的神座?”
“在我之前,不曾有过,在我之时,亦不曾有过。”
好半晌,宣乙才收敛狂态,回答了起来。
“我们只推算出了六向的可能,但无一人达到。我虽号称‘寰宇第一’,独霸东陆,可最终也仅完成了三向。”
宋识心说倒也正常。
道途毕竟是一直在向前发展的,宽度与深度都在拓展。如“寰宇第一”宣乙这位神座所处的年代,道途的宽度已经足够,所以他的战力丝毫不逊色于当代神座,但道途的深度就有些不足了。
若是换到当代,依仗道途积累,诸方交流厮杀下,他未必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性。
“我且再问一句。”宣乙抬起食指,指了指上方:“这,可有人实现了?”
“这个是真没有。”宋识两手一摊:“不过有人号称是要到了,巅峰大圆满半步之类的。”
“哪个道途?”
“超越。”
宣乙深深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抬起眼眸:“此人,就是那位你要挑战的对象?”
宋识从容颔首,微笑道:“再不挑战,家就要没了,我可不希望以后天天祷告,信这个信那个的。”
“想我东陆,莫非已断代了吗?”宣乙又道:“否则怎会只有你一人前去挑战?”
“哈哈。”宋识笑了:“没啊,咱们东陆好几个神座呢,不过刚被他打死了一个。实不相瞒,我这趟多少算是师出有名,你懂不,给咱们【大源】洗刷耻辱呢。”
“原来如此。”宣乙消化了这些信息,脸色逐渐恢复了最开始的模样,变得淡然了起来:“怪不得你这般紧迫,这确实是一尊盖世强人了,纵是我亲自出手,恐怕也难言胜负。”
“哼......同道之人,本该不分年龄,只看修持境界高低,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我杀了不知道多少。然我今日就破个例,效仿上一回,算是年纪比你大上许多——小子!”
“您要不先把脸变回最开始那样......行吧,算了,您老有话就讲。”宋识叹了口气。
宣乙神情淡漠,语气却有莫名声势:“你既有成就第七阶,问道此世魁首的志向,那我助你一次又何妨。”
“与我争斗如此之久,吞资粮而精进,穷心神而明悟,你的第二向,已到了将生未生、将出未出的地步。你莫非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打算吗?现在就可以拿出来了。”
“——就看你这一式,破不破得开我的‘天无涯,地无棱’!”
被一口叫破,宋识丝毫不觉错愕,对方又不是瞎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恰好,自己也不是。
“天无涯,地无棱”这一神座六向之下,自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似是束手束脚,又似是海阔天空。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挣脱不开,胜不过对方。
漫长的交战之中,自己舍弃了其它所有思绪,全心全意投入到如何破开“天无涯,地无棱”上——破掉它的法子,自然只有一个。
对于宋识,只有一个。
凭借无上破灭,至强杀力,强行给它轰个底朝天!
就仿佛在心里,孕育着一个答案,而到了此刻,这个答案已经蠢蠢欲动,随时喷涌而出了。
雄浑厚土,没有尽头,苍茫青天,不见边际。
无论你有怎么样的大神通,多么恐怖的修为,只要置身其中,都统统要低上宣乙一头。纵然想要挣脱,可面对无边无际,只会无从下手。
宋识握住重弑,站在原地,四面八方是一如既往的煊赫神火,奔腾不息,但他个人的方寸之内,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
重弑的锋刃上,缠绕着滚滚流火,然而此刻它们明暗不定,忽隐忽现,在蓦然的刹那时,它们突兀定格。
也是这个瞬间,宋识斩了一记。
焰海顺滑地分开,出现了一条裂隙,接着是混沌气海,同样分开,露出缝隙——
可这不是终点,混沌气海与焰海位于的空间,这片“空”,同样被分开了,出现了一线裂隙。
仿佛一把小巧的手术刀,沿着拇指的纹理,顺滑地没入了进去,切开了血肉肌理。比起一整个人的身体来说,这点小小的切口不值一提。
可对于人,这就是“受伤”与“没受伤”的区别。
对于“天无涯,地无棱”,这就是束手无策和有了叫板资格的区别。
——神座六向,“灭真”。
自己始终坚持,引以为傲的杀力,在推动到极致之后,酿成的后果。哪怕是无边无际的青天与厚土,亦不能阻挡,被破出了一隙。
好半晌,宋识打破沉寂。
“方不方便问一句,你现在是个啥状态?”
“不过一片剪影罢了,非驻非离,过眼云烟,能得见此景,已算消解几分遗憾。”
宣乙微微摇头,旋即点评道:“有此等杀力,对上那尊盖世强人,胜算可添上一成了。”
宋识认真想了想:“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这样好了,您要不把自己坟头位置告诉我,我之后去上几炷香?”
闻言,宣乙不置可否,却是再也不答话了。他拂袖转身,空留背影,走得愈来愈远,一头黑发转为鹤颜,逐渐变成了初次碰见时的和蔼老人。
唯有一声悠远长唱,回荡天地,良久不绝。
“
清为天来浊为渊,
我在混沌未分前。
莫问吾道归何处,
一念生时一重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