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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英尚醒来的时候,身下的土石已经被她的血染红。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坑洞底部,当她转眼望向四周,甚至找不到坑洞的边缘。玛丽安不见了、傀儡们消失了、逆模因部已经化为乌有,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只剩下她遍体鳞伤地躺在废墟中。
我动不了了。范英尚听到自己说。我没有办法爬起来了。
她的左眼已经成了一团冰冷黏腻的血块,沉甸甸的挤在眼眶里,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本该在的地方,只剩下了被凝固鲜血包裹的断桩。她一定是在炸弹爆炸之后经历了坠落,因为她连痛哼的力气都没有——之前断裂的肋骨肯定位移了。
困意,她曾经在训练课程上听过无数次,被机动队教官反复强调的最危险的困倦席卷而来。
如果合上眼睛,她就将一梦不醒。
她不想死,可是她能否活下来并不是她决定的。
3125肯定没有死去,一旦她走出这片死域,它马上就会知道她还活着。它逃走之前的尖啸蕴含着信息,那是一段无限怨毒的诅咒,它承诺会毁灭范英尚所熟悉的一切,夺走她所爱的一切。
她没有能力去保护那些被列入追杀名单的人,哪怕是她希望别人去保护石让,也会给他带来危险。
若是她死了,3125或许会放过他?
她不知道,她已经开始神志不清了,只觉得冷。
这里真的好冷。
视线边缘,她能看到一道雕塑般的人影凝固在天坑半途,正在试图爬出去,那是9号议员。
他进度很慢,但仍在行进。
就让他把信息带出去吧,把部长想要传达的信息带给管理局,这是他们的本分。她本就不喜欢管理局,就把这使命,这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他们吧。
反正,她也已经成了残废。
没了食指,她再也无法画画了。
她明明已经放下画笔很久,却好像在这一刻,才被夺去创作的能力。
范英尚颤抖着把手挪到胸前,这时,她再次碰到了此前那个砸中她的小东西。
缝心小熊正趴在她胸口,它看起来安然无恙。随着范英尚的手触碰到它,它动了动粗胖的胳膊,抱住了她的手臂轻轻拽动,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想要带她去寻求帮助。
这算是,奇迹吗?
范英尚意识到这之中存在一些玄机,联想到过往的一切,她或许不仅仅能保护非常靠近她身边的东西......
谜题的答案如此简单,那些异常效应所有者能靠意志力驱动能力,在紧急情况下爆发出绝佳的潜能。
谜底正是压力。
在她情绪波动最剧烈的青春期,她最常撞见它们,当她步入婚姻和家庭,几乎再也没碰到过异常。一定是她的心理压力影响了自身“现实场”的范围,她越承压,范围反而越大。
方才的生死时刻,现实场一定扩散到了极点,一定程度上护住了这只待在上方楼层的小熊,再配合它自身的异常性质,让它免于被消除。
缝心小熊又在拽动她的手了,它的动作是如此轻微,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无力。
她的保护并不完全,她甚至没护住近在身边的部长......
范英尚用剩下那只眼睛望着它,努力吸了一口气,在莫大的疼痛中拼尽力量爬起身,行向天坑之外。
逆模因炸弹的效果是持续性的,直到人类文明消亡,这片地方都将是一个无人注意的空洞。
她明明已经放弃了,连自己的生命,连未来,连全人类可能的希望都放弃了。
但一想到自己死后,这只小熊也会被消抹殆尽,她终于有了力量。
她没能在逆模因部救下任何人,但至少还能带着它走出死域。
“我们是见证者。”
她用难以听清的细声对小熊说道:
“我们两个都是。
“撑下去。”
天坑仿佛没有边际,范英尚拖着伤躯,在荒芜中艰难前行。
她跌倒,爬起,再跌倒,每一次以为自己再也站不起来的时候,她总能再起。
可是,不知第几次摔倒时,小熊松开她的手,掉到了地上。
范英尚跪倒下去,将它搂进怀中,继续往外走。
坑洞里还有一些东西正在被消抹——数不清的断裂的蜘蛛脚躺在坑底,数量远超范英尚的预计。它们的末端不断有碎玻璃般的东西在飘散,它们之中一定携带了巨量的信息。
是的,3125就是一个庞大信息构成的概念。
3125为了消灭逆模因部,靠得太近了,这次恐怕损失惨重。
当看到天坑的边缘,看到一片被截断的树林和暴露在横截面处的茂密树根时,她尽可能加快了一点脚步。
小熊再也没有动过。
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重新把生机带回给它,可是它仍然冷冰冰的,哪怕她的泪水沾湿了玩偶全身,它也没有再动弹哪怕一下。
最终,她们走出来了。
曾经的管理局产业已经不留下任何痕迹,第二第三区的边境线上,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大洞。
范英尚站在空洞的边缘,摸了摸已经没了束缚的脖子。
“3125?”
她壮着胆子开口,但大蜘蛛没有闻声而来。
天空中没有它的影子,连那些自她来了逆模因部之后,总会发现在取食蜘蛛脚的“大东西”也不见了,一只也没看见。
它是不是,已经被炸死了?
范英尚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一股名为希望的活水涌入心中,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随着逆模因部消失,没有人会意识到需要来抓她。她可以回家了。
她或许受伤,但只要得到医疗援助,她很快就能好起来。第三区有政策接纳难民,靠着一身本事,她可以就这么逃去第三区,得到新的身份。
若她的全部信息都已经随着炸弹引爆被抹去,她便自由了!
她可以和石让一起隐姓埋名躲起来,躲到她所知道的那些管理局鞭长莫及的地方去,重新回到他们的平静生活,然后......
然后......
若是3125没有死呢?
这样一个可怕的逆模因异常,会被这次爆炸杀的干干净净吗?
若它仅仅是装作消失,然后在某日积蓄力量,制造玛丽安部长曾提过的世界范围的MK级末日,就算她待在石让身边,她也救不了他。
......回去了也没有用,管理局有9号议员,不缺你一个。
走吧,快走吧,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试图说服自己快点逃,她的脚却转向了林中被截断的公路,走向她所知最近的休谟指数侦测站点。
眼泪又一次打湿了衣襟,之前是因痛苦,这次是因巨大的歉疚。
对不起......
我不能回家.......
十几分钟后,管理局的特工在边境公路上发现了她。
总站数据库里没有范英尚的身份,但她精准说出几个设施主要人员的名单,终于得到了他们的认真对待。
医务人员赶来时,她仍然紧紧抱着那个布偶熊。
“它是2295。”范英尚对旁人说,“它是逆模因部的2295。”
“管理局没有逆模因部。”旁边的特工再一次对她重复,“而且,它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范英尚不再争辩,只是交出自己的伤手,接受清创。
设施019,休斯,武器,3125......
在见到足以承受这些信息之重的人之前,她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着这些词汇,简直把它们变成了咒语。
她还有未完成的任务,她还有非常重要的使命,属于逆模因部的使命。
她不想成为那个拯救之人,可在她之后再无来者。
她只能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