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躲避的这处地方是个偏僻超市,类似他在第十区经常光顾的那间郊区店,远离民居、物资丰富、有相对安全的密闭空间,是个不错的避难选择。而现在,超市的入口处传来生锈门被推动的声音。
石让立即放轻呼吸。
在寂静中,一切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那东西推了推门,发现锈死(可能还有道锁),便沿着超市外墙绕行过来,逐步靠近石让躲藏的这处仓库。
意识到对方想从超市后门进来,石让立即穿梭到那门扇背后,抓紧了话痨枪。
脚步声离门越来越近......
异常感应被无数褪去信息的噪点所包围,限制了石让的感知,他索性把能力暂时关掉。
在这样的寂静末日,不管那东西是什么,都肯定不是什么无辜的普通人。
超市后门还没有受现实崩溃的太多影响,来人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靠着短暂的一瞥,石让发现对方拿着手枪。
石让虽然没了意识链接,但意识体带来的超速思考优势仍在。
从门后闪出,抓住对方的手腕,夺枪,用话痨枪抵住对方后背,如果情况不好就穿梭拉开距离再开火......
整个作战计划行云流水地在脑中组织起来,随着石让从意识体切换回躯体,他开始执行。
从门后闪出,抓住对方的手腕,夺枪,趁势抬起话痨枪——
就在石让攥住那人右腕的时候,那人的另一只手闪电般窜过来,扣住了他的左臂。
石让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面朝下摁在了地上,左臂被死死扣在背后,整个人动弹不得,话痨枪也在手腕挨了一击之后脱手了。
这一幕他可太熟悉了,仿佛两年前被遏火部特工找上门的重演。
现在的他不一样了,他有能力傍身,他有......
我的,我的穿梭呢?
他再一次试图穿梭,却像是从天空坠落的鱼无力地拍打尾鳍。
他的异常能力消失了。
极其惊骇的事仍在发生——逆模因甲壳从他的精神外侧褪去,好消息是根系没有立刻弄死他或者强迫他萌发,坏消息是蔓生假面也跟着解除了,虚假的表皮沿着他的皮肤溶解滴落,落在地上便迅速蒸腾。
石让不甘且惊恐还无力地挣扎了一下,也仅仅是挣扎了一下。
他的额头短暂离开了地面,随着闯入者扳着他背扣的左臂向下一压,他就被重新摁回了地上,这回是侧脸着地。他看到话痨枪脱手之后也陷入了静止,没法来帮他了。
“这种把戏对我没用!”那闯入者厉声道:“我不会再被骗第二次了!”
啥?
我干啥了?
石让很想看看对方是何人,但意识体都切不出来的他只能努力把头侧过去,用肉眼去看。
仓库里没开灯,但世界静止之后,一切都罩上灰色,反而点亮了暗处的细节。
他的视线和闯入者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屋内沉寂片刻。
下一刻,石让听到一声惊呼,还有好像窒息似的抽气声,随后,那人放开了他。
接触脱离的瞬间,他的力量也都回来了。
石让毫不犹豫地抓起话痨枪,穿梭到前方,转身瞄准。
面对威胁到自己的东西,现在的他不敢拿出任何多余的同情心。
透过127的机械准心,石让看到一张陌生的脸,没穿管理局制服也没看到通讯器,拿的是把手枪。
近身枪战的每一秒都能定生死,那女人完全有时间举枪同样瞄准他,但她犹豫了,这就给了石让开枪的机会。
准心后方的女人微微抬手,却不是要举枪,而像是想要挡住或者抓住某物似的,朝他伸出手。
“不......”
石让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切换到意识体,但他还是选择了先思考。
他不是因为一双泪眼或者哀求停下,而是因为这一幕似曾相识。
石让记忆里有很多处理不当的空洞,夺走这些记忆的东西在部分地方做得很粗糙——比如那些预言。
作为带来【剥夺】这独特能力的载体,水晶球的预言似乎也拥有相当特殊的性质,那罪魁祸首在撕扯这些记忆的时候留下了不少毛边。
预言一共有三段,石让却不记得第二段的具体内容,只残留下大概对声音和场面的理解——一个人举枪瞄准一个哀求的女人。
这预言如今应验了,他就是那个持枪的人。
这个女人的身份很好辨认——左眼和右手有义肢,这是管理局通缉令上那个叛逃的G级人员,对方还反背着一个包,里面的大铁球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可是第二段预言是对什么的预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理性在此给了他不同的答案。
一个很冷的念头告诉他应该开火,不要留下一个会威胁你的人,你已经满手血腥,不差这一个。
另一个念头告诉他得先搞清楚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停用你的能力,她又为什么不受世界静止的影响,她到底是个例还是泛例......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情报,知己知彼,然后再杀也不迟。
感性的那部分一直没有发言,其实石让很久没听到它发言了。
两道理性的声音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先对腿开枪阻止行动,化解威胁。
这时,那细小的声音发话了。
石让意识到,在今天之前,他其实也有好一阵没听到它讲话了。
“别做傻事,石让。”它说,“别做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最终,它占了上风。
石让的确不清楚这个女人的身份,但转念一想,他不可能把预言机会浪费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他已经没有踏错任何一步的机会了,不能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
他压低枪口,“待在那里别动,如果你靠近我,我会开枪。”
女人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似的,摇晃着后退了一点,眼泪从那只孤零零的右眼挂下,那只义眼没有流泪,却也以呆板的方式望着他。
“你是......石让吗?”女人问。
长相已经被看见,现在再套上蔓生假面也没意义了,石让便开口道:“没错。”
女人匆忙抬手擦了一下泪水,随后扔开枪,竟然笑了。那笑声在一片寂静中碎裂开来。
“你不记得了......你现在到底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演变成一声轻叹。
“也好,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好,能看到你,就够了......”
这又哭又笑的姿态简直疯疯癫癫,令石让怀疑她的精神是否正常。
石让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又去细细翻看自己的记忆,却找不到任何属于她的影子。
“你认识我?”
她吸了吸鼻子,匆忙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脸,又朝他笑了。
“忘记了也没关系,没关系的。
“初次见面,老公。
“我是范英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