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让倒在地上,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仰躺着,眼前是天花板单调的颜色,还有几片蜘蛛网。
这是仓库?民房?超市备货区?
他不知道。
他仅仅是对着自己看到的坚实的墙壁用了一次穿梭,然后就倒在了这里。
现在他的意识已经基本拼回了原样,但和身体的连接还是不顺利,于是他静静躺着,感受127靠在自己头侧的轻微重量,开始思考。
“我被算计了,但我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他对自己说,“它操纵我的身体去执行篡改,打断了我和总站的连接,还试图让我绽裂。”
“它一定是黑月一脉的东西,另一棵树。”细小声音讲道。
“对,它肯定是......我以前怀疑总站是我的根系,现在,我怀疑我的根系是方舟导航仪本身,或者那敌人就是导航仪......我们都来源于它,都是它的分化体和后代。可能性太多了......可它为什么要害我?”
“它想让你去杀三号议员,它给了你这个念头,操纵了你的想法。当你试图停止,它就介入了。”
“如果......”石让咽了口金属味的唾沫,“如果它的目的是摧毁管理局,为什么只杀三号议员?”
“也许是因为你承受不了更多篡改?又或者是那蜘蛛脚的参与,导致你无力进行第二次篡改?”
“如果我想摧毁管理局,我甚至都不需要篡改——只要瘫痪他们的通讯,然后潜入设施,大量释放异常就好了。”石让闭上眼睛,推动着自己的思路,“也许它被囚禁,或是像信徒村那些人一样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所以才需要我来做这件事。也许只有靠我,它才能找到三号议员在哪。它的目标只有三号议员——不,不止三号,还有棱镜,我当时也动了篡改的念头,最后才刹车。我的思想......一直在被它影响。”
“你确定你现在的念头都是属于自己的吗?”
这个问题相当关键而尖锐,石让对着天花板沉默许久,看一只蜘蛛游走过它巨大的网,给出答案。
“我确定。”
“那就好。你也知道,现在没什么人能帮你了,我也只能对你讲讲话。”
“这就够了。”
石让将手挪到自己胸口,感受着心脏在胸膛里跳动。
他又捡回一条命,靠的正是来到德兰市时,意外杀死的那两只“大东西”。
那还不算是特别近的击杀距离,但他仍然吸收到了部分异常因子,拿到了两项一模一样的,没有显示在命令窗里的能力。
【锚定之躯】几乎填满了他的占用度,但按照他的推断,其实还剩下那么一点空间可用。
他猜测那大概是逆模因甲壳之类的能力,用来保护“大东西”不被人发现。
精神受到攻击的时候,石让绕过了个人档案的操作步骤,直接将新能力用了起来。他用那逆模因甲壳包裹住自己的精神,把自己“还能正常思考”的信息藏了起来,瞒过了幕后黑手,又用剥夺化解了那些“馈赠”,这才捡回一条命。
如今那层包裹他精神的薄膜仍在发挥作用,不知它是不是也影响了他和总站的连接,但石让不愿也不敢离开这道保护——他依然是籽粒,拥有萌发化树的潜力。
若被那潜藏在他精神里的东西发现,他恐怕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被看见就会死......
我和那些大东西也没什么区别啊......
“当初在那座黑月信徒村庄,我应该多问几句的。”石让无声叹道:“问问他们根系和籽粒之间是不是有某种关联和控制力,又要怎么解除——该死,我早该意识到的!升格会的倒生之树,那台主机可以远程杀死芯片植入者——根系可以监测和操控自己的子嗣!该死,该死......”
他无力地举起拳头,一下下砸在地板上。
原本靠在他头侧的话痨枪被震得歪倒在地,又晃晃悠悠伸出触须,爬起来四处转悠。
那细小的念头静静听着他的抱怨,最后才说:“你还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对,你说的没错......我还活着,这样就有杀回去的希望了。”发泄完情绪,石让也冷静下来,“现在我连不上总站,意识链接能力、合成功能、全球定位和篡改都相当于废了,在问题解决之前,就靠我自己......还有127了。”
“‘被议员们追杀,然后抱着话痨枪缩在角落’,那预言还真准。”
“是啊,真该死的准。”
“你打算怎么做,先回据点吗?”
“在搞清楚之前我不能回去,我就是个定时炸弹。得解决那个被篡改的东西,这样或许能查清根系为什么要杀三号议员。然后再搞清楚那蜘蛛脚究竟是什么,它怎么会和根系合作......但首先,首先我得......我得爬起来......”他吃力地试图侧过身子,但这些简单的动作如今都变得相当不易。
“加油。”
石让将右手努力往左侧伸去,总觉得侧身的时候听到自己体内嘎吱作响的声音——也许他没有完全扯掉那些操纵他的部分。
当他整个人侧躺在地的时候,仿佛卡住了一般,被一道看不见的阻碍拦在半途。汗水从他额头流下,逆模因甲壳在他的意识体周边颤动,精神上的缝线又有崩裂的趋势。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很接近了,或许他只需要再躺一会儿,积蓄一会儿力量就能成功。
但他咬紧牙关没有退,把颤抖的手指伸向更远,沿着地面,让手指带着整条胳膊往远处爬去......
穿透一层无形的网,石让整个人翻了过去,扑倒在地,如同从水里浮出来一般浑身都是汗,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精神和躯体终于重新联合,回归了他的控制。
当他起身,抓起等候多时的127,整个人便瞬间恢复到了全盛状态。
蔓生假面从他领口和袖口钻出,在沾着干涸血迹的衣物下方,为他套上又一层掩护。
“我们要行动了吗,老大?”
“嗯。”
石让走到这间仓库边缘,透过一道小窗往外看,隐约听到城市方向传来警报声,还看到直升机悬着探照灯盘旋着飞来飞去。
要去对付那个变异的异常,他大概得回到设施现场,但比起这个,石让更在意那些蜘蛛脚——如今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它们,从天而降,刺入大地,好像某种占领的标杆。
他记得篡改的时候,这蜘蛛脚主动提出来当那个“代工”的角色,是它给三号议员的变异提了目标和方向。
如今回想起来,蜘蛛脚在那些恩赐洒落的时候,也取走了不少力量归为己用——这大概就是异常们趋之若鹜前来代工的根本原因。
看来这东西因此变强了。
不知道它的异常效应是什么,如果比起变异的议员还要严重,石让就得先去解决它......
寂静突然笼罩过来,石让下意识发动【锚定之躯】,又穿梭离开当前位置,去躲避来袭的东西。
没有东西偷袭他,然而一切都静止了,整个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在石让的感应里,无数信息流汇聚着涌向天空中那张贪婪的巨口,被那个蜘蛛脚的本体吞噬。
整个世界随之褪色,失去了信息和某些道不明的特质,遗留下无数噪点,刺痛他用于感知异常因子的知觉。
在最初察觉到蜘蛛脚的时候,它还离德兰市很远,如今它竟然吞噬了整个世界——只花了现实中不到半小时的功夫。
那些被分走的恩赐,似乎帮了它一把。
换句话说,它带来了一场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世界末日。
......那根系或许对这结果不在乎,又或是根本没有预料到它的野心。
正如石让许久之前担心的那样——篡改,的确是个可能引发世界末日的能力。
面对这万籁俱寂的终结光景,石让从窗边悄悄退开,举起话痨枪,有些纳闷,“我们怎么没事?”
话痨枪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礼貌地咔哒开合枪栓,就当是捧场。
“也许是甲壳的关系,或者锚定之躯?”细小声音猜测。
“但127也没事。”
石让仰起头,发现那些蜘蛛网已经朽烂,蜘蛛们停在空中,也褪色了。
时间不再均匀流淌了。
他想。
如果万物都被定格,根系是否也被裹挟其中了?
卸掉逆模因甲壳还会被根系发现吗?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