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层完全被这位瘟疫医生打扮的异常占领了,范英尚艰难爬出电梯井后,便找到了那两名遗留在下方的警卫和研究员......准确来说,应该是他们的遗体残余。
穿着警卫制服的尸体背后被接上了另外许多肢体,过长的手臂拖挂在地上,方才就是它掰开了电梯外门。而穿着染血白外套的尸体脑袋则被许多金属板覆盖,由于失去双臂,看起来就像一个奇怪的巨型锤子。它们僵硬发青的面容上写尽呆滞,无神地在周围游荡,却会听从各样的指令行事。
在场只有一位嫌疑人——这毫无疑问是那位鸟嘴医生干的。
“你也瞧见了,我一直在致力于治疗瘟疫。遗憾的是,我的治疗手段似乎对活人效果欠佳。”鸟嘴医生站在电梯井旁边,向范英尚示意那两具行尸走肉,“我已经将瘟疫从他们身上祛除,给予他们洁净,但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治疗,我还得做更多的研究。你是免疫者吗?”
“瘟疫?”
范英尚捂着剧烈作痛的肋侧问了一声,趁它还在组织语言时从它身边绕过去,直奔那形似手术室的收容间角落。
“没错,瘟疫。许多人已经屈服了,而更多的人将要屈服,使世界摆脱它的威胁是我毕生的职责。”这位人形异常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解释着它的行为。显然,它是个很容易沉浸在自己艺术中的角色。
范英尚的注意力则不在此,她老远就在一个药柜里看到了她想找的东西——贴着绿色贴纸的药剂瓶。
这是来自联盟的超级科技之一,纯粹的医学产品,唯一一种能对她生效的特效药。
当她把那药瓶拧开,仰头一饮而尽,不过多时,疼痛就开始减轻,转为一种温和的麻痒感。当她揭开脸上的纱布对着旁边洗手台的镜面观察,发现脸上之前被刀子划出的伤口已经愈合。
“有趣的药物,但它只能治疗肉体,对祛除瘟疫无效。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接受过其他医生的治疗,还是天生免疫?”鸟嘴医生将它戴着厚重黑色手套的双手搭在身前,十指相对,其实它并不需要范英尚给它答案,“是了,一定是这样——你并未被它感染,所以我的触碰不会将你的生命和瘟疫一起带走。”
这是个危险的话题。范英尚瞥了一眼旁边那躺着一具牛尸的手术台,还有显然是被暴力破开的收容间安全门,毫不怀疑要是自己无视这家伙的自言自语就会变成对方的目标。
拥有高级智能的异常很少被逆模因异常驱使,但它们本身就非常危险。
“管理局没有告诉过你吗,医生,他们有一台能够制造免疫者的机器。”
每次谈起自己那位机械化的“生母”,范英尚总会幻视一条罐装流水线,而她就是其中的罐装产品之一。
“制造......免疫者?”鸟嘴面具后的那双眼睛里闪现震惊,“难道说他们已经赶在了我前面?不,这不可能,只有我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瘟疫,我才是医生,我才是解药......”它从腰包里翻出一本笔记,低头研究起来。
见它陷入自我矛盾,范英尚松了口气。
她小心离开那两只丧尸般的生物,取出地图,将它在墙上摁平,寻找逆模因部的入口。
她不在乎它口中的瘟疫是什么东西,也不想知道。她还活着是因为她自身独特,而非这位医生有多么善良多么悬壶济世的心。
不过她所说的内容并非全都是缓兵之计,她的确是个免疫者。
用管理局那些博士的话说,她“对异常免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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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英尚不可能忘记两年前那打破她生命平静的一天——1662年4月13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工作日。她下班回家的路上特地去花店和蛋糕店下了订单,这是份秘密惊喜,用来为自家老公庆祝他20号的生日。
然而一个小贼在那时经过她身边,抢了她的手提包就跑。
范英尚愣了一下,拔腿就追。
她知道这很危险,但包里有她的卡、订单收据、以及很多重要的个人物品!
两人一路冲进云陵市的中央公园。
小偷见她还在追赶,试图从湖边绕路甩掉她,可是还没跑几步,就听到一声鸟鸣。仿佛吹响某种进攻的号叫,湖边的鸟群扑啦啦起飞,如一团涌动的云团笼罩住了那个小偷。
这不是范英尚第一次遇到怪事,她从小到大见多了只有她能看见的鬼怪魔物,早已学会了装作正常人的样子无视它们。
她不知道异常的具体概念,但她给那些怪东西分了类:
她可以靠着自己的免疫力对付的,她可以随便将其无视的,还有她必须装作察觉不到的。
那暴躁的鸟群属于前者。
它们也将她纳入了攻击范围。一只麻雀向她扑来,范英尚下意识抬手想要将它挥开,手指却更快一步触碰到了它的翅膀。
转瞬间,那胆小的麻雀改变了行进方向,迅速飞离她。随着鸟群的暴动链接被打断,这股清醒迅速蔓延到整个鸟群,方才的躁动迅速平息。群鸟离去后,只留下那个倒霉又讨厌的小偷满身是伤地躺在地上。
范英尚拿回自己差点掉到湖里的包,给这名小偷叫了救护车。
她在警局做笔录浪费了很多时间,错过了石让做的晚餐,但这不过是个小插曲。
她时常被迫和这些怪东西打交道,结婚之后她撞见它们的频率明显小了,虽然受到了些许惊吓,但她觉得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这次不一样。
异常管理局的人第二天就找到了她,以问话为由将她约到公园旁边的一个办公室。起初一切都很正常,她甚至都没太在意那两人在她走前拿怪东西对着她的脸喷,只想赶紧回家。
打算离开的时候,她接到了石让的电话。
这不是他的错,实际上,那通电话并没有改变什么。
当两名管理局特工意识到记忆清除剂对她没用的时候,她就完了。
其中一名特工上来抢她的手机,在二人发生争执的时候,她意外碰到了那名特工的手臂。
她知道自己的免疫力可以通过触碰影响到异常,但她不知道在她每天和其他人接触的时候,也会驱散他们身上残留的异常效应。
而记忆清除剂的本质,就是一个异常的代谢产物提炼品。
作为管理局的特工,这些外勤人员都有在执勤后接受记忆清除的习惯,范英尚的触碰瞬息驱散了记忆清除剂的效果,大量的记忆涌入特工的脑海,令他在痛苦中尖叫起来。
范英尚不知道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她当时不知所措。
“封锁区出现未知武装,我们遭遇——我们需要支援!”
当那名特工的同事一边呼叫支援,一边举枪瞄准她这个罪魁祸首的时候,她正抓着手机,试图朝石让求救。
“放下武器!”
“我没有武器!我没想伤害他!”
“我说放下武器!”
那名特工或许是把她的手机当成了某种模因或认知危害的传播源头,警告过后,便扣动扳机开火。
子弹命中她的胸腹,将她打倒在地,手机也摔了出去,砸黑了屏幕。
在她蜷缩成一团倒在地板上的时候,隐约听到大楼背后的公园里爆发了枪战。而在房间里,那被扫清了所有记忆清除痕迹的特工扑向自己的同僚。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议会!议员!他们就是怪物,他们是最大的异常!全都是他们指使的,全都是他们的错——”
后续的内容她没能听清,中枪的地方并不疼,但她却越来越困,好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她试着伸手,想要把手机抓回来,但手指张合一次,便沉入黑暗。
257区域是离云陵市中央公园最近的,具有对陌生异常完整研究资质的管理局设施。
当范英尚因为枪伤生命垂危,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管理局的一群专家一致以为她是个认知危害的传播者。他们对着她随身挎包里的所有物件仔细研究,一遍遍分析其中是否蕴含模因和异常因素。
经过整整一周的严谨分析,他们仍然一无所获,旋即喊来了更多的研究员继续研讨。
哪怕范英尚都脱离了危险,清醒过来,努力向他们说明这就是些普通的日用品(折叠刀应该也算,反正范英尚是把它当日用品的,她曾经捅了一个尾随不休的异常才顺利脱身,后来就养成了带刀的习惯),他们也不信。
排除了一切她是异常的可能,257区域的区域主管本打算对她进行记忆清除后将她放走,发现她对记忆清除剂完全免疫后犯了难,只能把麻烦上报。
很快,一道来自最高议会的指令到了——
【把项目作为异常拘留,一个紧急制造的相似人造人已经在接受认知成型程序,将会替代项目回归社会。】
区域主管得到指令后心领神会,便对内发布了文件,借口说范英尚接受了F级记忆清除,已经被释放。
至此,范英尚这个跟异常毫不相干的“普通人”被收容了。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还以为和曾经应对那些异常一样装聋作哑能有用,但人类比异常精明太多。在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被放回去,再也回不了家之后,她只能以禁食作为反抗,不回答他们提出的任何问题。
因为她拒绝配合,负责对她进行工作的那位A级博士便按照常规手续将她基本的特征录入总站,结果发现根本无法进行锁定。在尝试将她的信息直接从主机上载,试着用这种人工手段建档后,管理局总站迎来了运行以来第一次全面宕机。
在那半小时里,管理局那不可阻挡的通讯系统彻底瘫痪。
信息技术部的一群程序员烧香拜佛贴符咒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可算是顺利将它重启。
因此,谁也不敢再提给她搞个在线档案,又或者做解析,编号的事情也就随即搁置。
她的抵抗和排斥令那位负责博士相当头疼,在与伦理委员会争执无果后,博士只得放弃硬方法,转而同意一位伦理委员同她谈话。
范英尚对那人同样不理睬,她缩在收容间角落一言不发。因为害怕他们威胁到石让,她对于自己爱人的存在更是绝口不提,希望能以此保护他周全——后来她才知道,这举动的作用相当有限。
那位伦理委员的话里,只有一句引起了她的兴趣——
“你的性质很特殊,如果我们能弄清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把它变成一种正常的科研发现,你就可以回家了。”
这句话里蕴含的希望打动了范英尚。
她不是真的想绝食而死,她只是没有其他办法能做出反抗了。
这是个无比缥缈的,重获自由和回家的可能。
“我会考虑一下,但不是现在。”她对那伦理委员说,“我要画具、纸,还有书。”
后续的测试可算顺利进行下去。
经过测验,管理局发现被她直接接触的异常会在接触期间失去大多数特异性,受影响的个体则会被“净化”。甚至于一些异常只要进入她周身一定范围,都会像是进入了大型稳定锚范围一样,直接失去功效。
有着总站停运的例子,管理局排查出就连人类制造器在她“出厂”那天都短暂出现过运行中止。
有了这个突破性的发现,许多曾经被以为是设备故障的停机很快被统计上报,大量特工随即出动,对故障当天出厂的人造人们进行排查,很快确认了一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