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英尚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们共度的时光大部分都是在共苦,在世俗的意义上,是对穷苦夫妻,却没有想过要分开。再往前回溯,回到他们在桌游社共处的那些时光,范英尚则觉得是他的那股固执劲头吸引了自己。
角色扮演的桌游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角色,使用一个化身进入故事,这化身总会体现出扮演者的许多特质,在一些细节上反映出他们的人格。
石让是个很顽固的人,他的角色也是个固执的人。
他那种对自己原则和纸面公理的坚持,令范英尚时常感觉他才应该去玩圣骑士。
他们在游戏中合作无间,待二人陆续踏入社会,石让仍然因为他那“别扭”的性格与他人时常发生纠纷,他或许变了些许,但仍然是他。
但,这好像也不是她真正喜欢上他的理由。
然后,她再次想到了那个她每次都会抵达的答案——
因为他需要她。
她其实很怕和别人建立亲密的关系,总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偷走一部分,总会担心对方会不会在背后诋毁和讥讽自己。她从小到大都当着怪胎和别人眼里的精神病,渐渐学会了创造一层壳把自己包裹起来。免于建立关系,就能免于伤害。
答应他的告白是一时冲动,更糟糕的是这种冲动是间歇性的。后来的许多个日夜,她不止一次地后悔,沉溺在那些背叛和刺伤的担忧中。
当冲动涌来,她便向他分享秘密,与他相拥、接吻彼此抚摸,可当冲动褪去,这种灰心彻底笼罩她,她就不再与他讲话,甚至努力避开他。她等待着他因此离开,真正带来她忧心中的背叛......
但他没有走。
她是个糟糕的人,她是个说谎者和伪装者,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不被社会所排斥,她早已学会戴上面具示人。而他举目无亲,性格内向,他们的男女朋友关系对他而言是一份无比重要的珍宝,他是怎么也不可能放手的。
——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背叛她。
现在的范英尚,想到那些冷战和忽视,仍然会感到剧烈的痛苦。
她为什么不能早点鼓起勇气,拿出自己的真心?
她为什么一次次要伤害爱着自己的人?
她转变心态之后,他们都被这份爱情改变了,彼此成为了对方的依靠,渐渐建立起无比坚定的互信。他们都是只有一条好腿的人,努力在这个世界上跛行蹦跳,追赶其他正常人的步伐,如今他们可以携手共进,去填补对方的空缺。
他们的性格也因此慢慢变化了,两个人都是。
原本极力反对她和石让谈恋爱的安吉,以及石让的死党徐一君紧跟着渐渐改变了看法。
毕业后的某日,双方的“军师”私下会面(安吉很难对她守住秘密),不知具体沟通了什么,但回来便开始催促这两个都在犹豫要不要求婚的家伙踏出最后一步。
由于两个闷葫芦是如此擅长自我探讨、反复幻想然后临阵退缩,进展实在不顺利,两位军师干脆在某天各自说要约石让和范英尚出去吃饭。
范英尚先到包厢,安吉半途出去和徐一君碰头,连哄带骗把石让也赶进包厢。徐一君还不知道从哪搞来一个牌子,上书“是个爷们就别让女方自己开口”,举着那个牌子就在包厢外面蹦蹦跳跳,当显眼包。
别说,这个馊主意还真起了效果,石让在包厢里干脆豁出去了,直接对范英尚就是一个单膝跪地,片刻才想起来自己忘记说词儿了。他甚至都忘记自己还没拿戒指出来,光学电视剧里的样子举着个手——天底下恐怕没有比这更灾难性的求婚了。
还好,范英尚也完全智商掉线。看石让扑通单膝一跪,她忙不迭从椅子上站起来,石让啥也没问就来了句“我愿意”。
后者这才从口袋里赶紧取出戒指盒,可算是把这一关过去了。
两人当天就订婚,连“结婚酒”的日期都直接定了下来,当天吃饭的时候安吉和徐一君比两位新人还高兴。
“可算是成了!”
“你们两个,把我高血压都快气出来了!”
床垫轻微晃动,将范英尚从回忆中带出来,她感觉到是石让正在悄悄起身,“我没睡着。”
“怕把你吵醒了。”石让这才松了口气,回到电脑椅上,去继续他的备团工作。
范英尚做贼似的睁开眼。
被阳光晒了一阵,她眼前都是光斑,只能看到电脑椅后方他背影的轮廓。她喜欢就这么望着他,没有理由,没有意义,就是喜欢。百看不厌,看了还想看。
微笑悄悄爬上她的脸庞,在阳光的点缀下,仿佛她浑身都散发出幸福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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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英尚醒了。
血从她额头淌下,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她那毫无视觉的义眼大睁着,另一只眼睛则因灰尘的刺激含着泪。她下意识向前伸手,试图抓住那即将流逝的背影,但就连伸出的手也和她记忆中不一样,这是一只没法再画画的,长着茧子的手。
这个想法显现出来的时候,回忆彻底破碎,她的手也没了力气,虚弱地垂落在身前。
那只怪物的尸体在检修口处露出一半,被弯折变形的金属卡住了,血正从上方滴滴淌落,溅到她身上。
电梯坠毁在了井道底部,或许是缓冲器起了作用,或许是电梯本就快要到达底部,总之她没有摔死。
换句话说,她到达目的地了。
她想要爬起来,稍微一用力,浑身就如砸碎似的传来剧痛,她吸气的时候还呛进灰尘,被迫咳嗽起来。
她知道这是好事,因为神经还在工作,那些报废和失去功能的肢体是不会痛的。
电梯井的底部比它应该停下开门的地方要深一些,如今电梯厢的内门已经摔坏变形,她能够在门缝上方看到架空层的外门。
还得想办法打开它......
我能做到吗?
我该怎么做到?
亦或者我会被困在这里,化作一具枯骨?
还有意义吗?他已经不在了,她再怎么挣扎,也回不到曾经的日子了,这一切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成为新世界结社放到升格会里的间谍,最后惹来杀身之祸......
范英尚闭上眼睛,面前再度浮现出石让的背影。
她留不住他,但她终于抓住了那道饱含愤怒和仇恨的思绪——
她要杀了那个逆模因异常。
这个念头给了她力气,让她可以再次尝试爬起来,可紧接着,她听到了脚步声。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接近电梯外门,伴随吱嘎噪声,有东西从外面掰开了沉重的门扇。架空层的灯光还维持着正常颜色,那东西因此是个逆光的强壮的影子,它掰开外门之后便往旁边一让,另有一道脚步靠近过来,出现在门口处。
“啊,生面孔。欢迎,我这里不常有访客。”
那说话者脸上显然蒙着什么东西,声音因此听上去闷闷的,但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一股神秘的吸引力。
“你的登场方式,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还好,我就是位医生。”说着,那身影钻过电梯内门,落到梯厢内,朝范英尚伸出手,“我可以帮助你。”
那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而它的主人则从头到脚都包裹在黑色的厚实长袍下。
出现在这里的,毫无疑问是个异常。
有害的接触。范英尚脑中闪过那些警告语。一个和管理局相对友好,但对常人有害的异常。
她嘴角一勾,抓住那只手,借着它主人的帮助成功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摆出一副轻巧的姿态,艰难藏起自己的虚弱,尽可能站直身体。
她已起身,那黑色的手却仍然紧紧抓着她。
那与她讲话的异常从长袍兜帽和那鸟嘴型的白色面具下望着她,困惑地眨眨眼睛,然后放开了她。
“瘟疫没有在你身上停留?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你似乎,不需要我的治疗,可是瘟疫明明正在传播......”
赶在它对她定性或者念叨更多奇怪的话之前,范英尚强忍疼痛,主动接话道:
“你这儿不会正好有小绿瓶吧,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