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17时49分。
帕克斯坐在花店门前的台阶上。
这个仅仅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憔悴,眼袋深刻,双手交缠在身前,脑袋几乎要和手一起垂到两腿之间。
有道响动靠近向花店,帕克斯条件反射式地脱口而出,“今天不营业。”
“你还好吗?”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句话是对他讲的,这才抬起头,看到镇上的邮差推着那老旧的自行车站在自己面前。雨已经下了大半天了,而邮差先生一如既往风雨无阻地送着信,全靠那顶帽子遮风挡雨。
邮差从车后座的大包里找出一封邮件,帕克斯接过,他两眼昏花,几乎看不清信封上细小的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辨认出那些蝌蚪般扭动的字母,是税款的催缴单。
邮差问道:“怎么没见克拉拉,她没在店里?”
帕克斯几乎要向这位老先生求助,希望对方能去镇上的医院喊一位医生过来,但身后传来的那哀嚎声惊走了他的勇气。
“帕克斯——!”
那冗长凄厉的号叫来自二楼的楼梯尽头,来自楼梯后方更深处的那个浴室里,不似人声,倒像野兽。
谁会冲进野兽的巢穴?谁会去追逐这咆哮?
帕克斯回过神的时候,邮差正用惊异的目光看他,帕克斯匆忙朝这位老人摇头,捏着那封税款单,奔向楼梯顶端。
“我来了!”
几分钟后,他又一次来到花店门前的台阶上,而这时,邮差已经走了,那吱嘎作响的自行车声消失在雨幕尽头。
这个过程重复多少次了?他试图帮她,但又束手无策,浴缸里的水变凉了,不管他怎么去换都会变凉。他的努力无助于让孩子降生,他的存在只显得冷漠而多余,她向他怒骂、挥打、质问、驳斥他嘴里飘出的每一个建议,最终再一次将他赶走。
帕克斯知道克拉拉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身体不适,等着一切过去了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们之间是有爱的。然而那些话语快把他打垮了,他一面期盼这场噩梦快点结束,一面又惊恐于她的下一次呼喊。他像个等待死刑的囚徒般煎熬,感受到自己快要被从中撕裂,又极力将自我重新缝合在一起,延缓那崩溃的来临。
帕克斯任由自己被越过雨棚的那些雨滴打湿,徒劳地、倍感悲哀地坐在台阶上,看街道上的积水涨到鞋底,渗进鞋面,把他的双脚裹进寒冷中。
又有声音穿过大雨中荒凉的南门镇,是汽车。
帕克斯抬起头,看到一辆坐着外来者的车——南门镇相当小,小到只有一千左右的居民,镇民们彼此都熟识,一旦有外人到来,明显得就像是混入绵羊群的黑羊。
几年之前,他和克拉拉也是外来者,但他们现在姑且算是融入了这偏僻的镇子,已经成了这里的一员。
帕克斯弓着背,仰着头,看着那车驶向警署的方向。过了一阵,从那里走来三个陌生人,两个人直奔镇图书馆而去——他猜多半是为了失踪的图书管理员的事情,关于这起失踪案,镇子上已经流传了十几个版本的故事,每个人都言之凿凿自己的才是真相。最后那人亦步亦趋地披着雨衣走过街道,每一步都甩起许多积水。
那人经过花店门前的时候,克拉拉又在楼上号叫了。
这次她没有喊他,帕克斯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便沉下头,继续坐着。
“打扰一下。”那穿着雨衣的陌生男子站到了帕克斯面前,“楼上出什么事了吗?我听到有人在惨叫。”
帮我去叫个医生来,叫个医生帮她,让她别发疑心病了——帕克斯想说的是这句话,但他吐出口的实际是:“关你什么事。”
“你确定吗,那听起来可不像是......”
帕克斯已经受够了这些陌生人,外人从来都不能信任,他们很危险。镇民还要更糟,他们从不把他和克拉拉当成邻居,总喜欢问东问西,当着他们的面窃窃讨论,雨下起来之后他们才终于散了,放住在花店楼上的二人一个自由。
“那是我妻子,她快分娩了,但她不想去医院,够了吗?这够满足你的窥探癖了吗?”
“居家分娩?但如果不顺利的话,最好还是找个医生。要不要我帮你去叫人?”
拜托了,快一点吧,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她可能会有危险——这话到了帕克斯嘴边,又成了,“走开,我们自己有数,用不着外地人来教!”
那人便只得转身离开了。
“帕克斯——!”
克拉拉在呼喊他。
帕克斯站起来,奔上楼梯,继续陷入这无穷的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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