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眼罕见地与他说了一句多余的话,或许它也很紧张——亦或是太过激动。
“祈祷吧,祭司。”
尤恩垂下头,开始复述残留在他记忆中的完整的祷文。
浪涛那近乎永恒的声响止息了,周遭只剩下那段晦涩的死语。
祈祷唤来了神迹,如玻璃碎裂的密集喀嚓声从黑色异常身上响起,伴随着那些蕴含力量的语言不断被带到现实,漆黑的晶体自它足底开始凝结,渐渐包裹住那无数个重叠的幻影,那些扭动的幻影最终被全数吞没,消失在晶体深处。
尤恩本以为它会长成一座方碑,可当那些晶体消化了内中的残影,渐渐延伸开来,他才发现它又一次构成了人形——无视那些肆意伸展的晶片,这座“方尖碑”就好像一个高高仰起上身,持着匕首刺向自己胸膛的人,将一次献祭永远凝固在其中。
方尖碑成型的瞬间,神之眼破碎了。
尤恩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一抹血红就从那眼状宝石里射出,刺中他的右眼。
他大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眶,可那只眼睛在手掌遮挡下仍然能看到东西——血色的独眼浮现在他视野中,与他对视。
眼眶里好似盘踞了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头脑,麻木的疼痛蔓延全身,他身上不断爆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好像骨头正在皮肉中自行折断......
待疼痛止息,神之眼在他脑中发出感叹。
“冷静,祭司,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看来只有这样,它们才允许我统领它们。”
“它们......?”
尤恩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海中凭空出现了一片陆地。
难以计数的人影站在周边,手持利刃,它们面孔上的单只红眼和眷属看起来相差不大,却更像是一只只活的眼睛。尤恩小心翼翼放下手,神之眼的影像仍在右侧盘踞,神器彻底寄宿在了他眼中。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这片被称为神降之地的土地。
在这里,他所见的都是死亡——灰色的土壤,枯死的树木,就连岩石也好像“死了”。
血月虽为它们镀上鲜红的光辉,却无法感受到任何生机,方尖碑唤来的不过是一具“尸体”。
方尖碑落在他身旁,尤恩能感受到能量在其上涌动,它开始沟通那轮血月,击碎现实,构筑出门扉的真正形态。
天空裂开一道痕迹,来自门扉对面的力量最先落在尤恩身上,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知识涌入他的头脑,改造着他的身躯,他的感官随之延伸到常人无法触及的领域......
瞬息间,神之眼曾经向他展示过的,那永无止境的折磨又被他所体会到了,他听到无处不在的哀嚎——
“救救我,救救我!”
“让我去死吧,让我解脱吧!”
“为什么它永无止境?!”
尤恩的衣衫、皮肤、血肉上到处都是死而不亡者的一部分,他们的感知和思想被碾碎切分,却仍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感受自己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丝精神随着生命循环散播到世界各地,自然也出现在了尤恩身上。
这些凄惨的号叫冲击着他的头脑,尤恩拼尽力量屏蔽它们,向自己,也向它们承诺:
“马上就会结束了,这一切都会结束!我会结束这一切!”
神之眼在他脑中发出了某条命令,一名神降之地的居民来到尤恩身边,将自己佩戴的刀刃递给他。
随后,神之眼命令它们开始行向这片陆地边缘。
它能直接控制这所有的眷属,而尤恩作为载体还要更上一级,能感应到这些指令。只是他身为人类的头脑承受不了那么多信息,难以代为管控,神之眼也做得相当吃力。
眷属的数量似乎是无穷尽的,可他们能力有限,只能复现这么多。
如果有更多教徒在场帮忙就好了......
尤恩端详着手中这柄锋利的短刀,雪亮的刀身映出他变红的右眼,内中似有火在燃烧,紧接着,他延伸的感知捕捉到某物。
“那是什么?我、我感觉到了,这附近有东西过来了。”
神之眼:“船。”
第一个闪现在尤恩心中的答案是渔民,但随着一抹闪烁的绿光从地平线上升起,划过天幕,数枚照明弹紧随着齐射向高空,彻底点亮大陆,宣告他的猜测完全错误。
敌人来了,又或者说,他们早就在附近的海域恭候多时。
这怎么可能?
“我们被叛徒出卖了。”神之眼揭晓答案,“有东西向他们告密。”
“连教派内部都有人背叛吗?真是一群小人......难道他们真的就无法理解吗?”尤恩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为什么他们偏偏要来碍事。”
“若他们执迷不悟,就先这个世界一步去死吧。”神之眼道。
尤恩头一回这么赞同它所说的话。
他的意念和神之眼的意志顺着无形的联结扩散至整片大陆,那难以计数的眷属们瞬息行动起来,化作一片闪烁着红芒的激流,涌向大陆东侧刚刚登上海岸的联合部队。
这血色的激流和海岸线上的钢铁洪流迎头相撞,枪炮的轰鸣和呐喊响彻夜空!
关乎世界存亡的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