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臂同躯干开裂,像被劈成两段,仅仅在底部相接的树杈,无力地耷拉下去。
“我们擦肩而过了许多次,‘幽灵’,我本以为这次也会空手而归......看起来那些神性项目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回到大陆东极是个错误,这里的荒芜隐秘,恰恰是困住你的关键。”
管理局的12号议员“吹笛人”从一处机动盾牌背后起身,压低他那顶标志性的牛仔帽。
漫天黄沙间,这些机动掩体及其背后的士兵勾勒出一个钢铁色的圆环,一处捕兽夹。
哪怕阿飘如今看起来已经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其他蹲伏在掩体背后的Mu-12“天师”机动队的成员们也没有丝毫欣喜。他们都清楚眼前的存在有多么恐怖,哪怕可能受到其他异常感染,哪怕已经被现实稳定锚压制了扭曲能力,也不能掉以轻心。
一个流窜多年的“夺魂者”,一个随着时间流逝,近乎可以无限制增强自身的危险异常。
足够强大的现实扭曲可以销毁稳定锚,或许它在等待一个机会。
“我给你两个选择,作为一个有价值的变节者兼收容物活下去,或者死。”
吹笛人并未露出胜券在握的嚣张姿态,相反,他也一直握着枪,反复用余光核查身上的心灵屏蔽合金护甲是否被腐蚀。
“身躯受伤,你的灵体本质也会受伤,如今的你,大可以试试去夺取正常人的身躯。”
阿飘没有讲话。
光看这阵仗,它就能推断出不少东西。
如此完备而娴熟的针对策略,是专门为它这样的存在定制的——招招致命,环环相扣。
它似乎不是没有同胞,而是它们全都被杀死,甚至是收容了。
新躯体的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流淌,将附近的沙子都染成了深色。
在灵体层面,那感染趁着它再度受创,如烈火般蔓延。
阿飘看到不远处就摆着一个收容单元,表面焊接着那种难看的灰色金属——心灵屏蔽合金,防御性质的“固体稳定锚”。
压制它能力的现实稳定锚范围很大,阿飘找不到能够借力的东西。它确实能够拼死一搏耗尽那现实场,可想要杀出重围,它就必须撕裂那些屏蔽合金......现在的它没有那么多能量去做这件事。就算它真的成功了,杀光这些人,结局也不会改变。
它快被耗尽了。得不到新鲜灵魂的它,注定会毁灭......
除非它投降,像一条狗一样去乞求饲养。
正如吹笛人所说,它一头撞进了一个陷阱,而且别无选择。
命运真是对它开了个莫大的玩笑,从今天起,似乎什么事都没顺利过。
不过,它根本没有对这个选择题产生任何的犹豫。
失去自由,换取苟延残喘的生存?
“你有兄弟姐妹吗,12号议员?”阿飘突然问道。它语气之镇定,仿佛身中数枪的不是它,而另有其人。
吹笛人警觉地眯起双眼,敌意从眼中一闪而过,“成为议员,就不再有家人。”
阿飘笑了一声,“我想也是。”
它将自己从这具身躯剥离,以灵体的形态直冲苍穹。
“全体保持警戒!附近陷阱区,特别关注任何失神情况!”
吹笛人立即抓起通讯器。
看着下方正在倒下的身躯,以及正用怀疑眼光彼此打量的一众机动队队员,阿飘朝这群草木皆兵的家伙哈哈大笑。
它没有再往西行进,它知道凭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走不远。哪怕拼死去到隔离墙西面,也什么都占据不了。
阿飘调转方向飞往自己的来路,飞向那片白夜,重返那被烟雾笼罩的岛屿。
灵体不断散落、剥离,它视作自己一部分的那些记忆也随之消失。它忘记了某个“自己”很喜欢的歌,它忘记了另一个“自己”原本的住址,它忘记了舞蹈的姿态、杀戮的本能......
它像一艘火箭,不断抛下已经耗尽的推进器,肢解自身,奔向那并非星空的目的地。
海洋上没有它在找的那个人,怀着不安,阿飘回到了岛上。
它鄙夷地望过神之眼和那漫天的黑色异常,搜索着那个人。
然后,它找到了他。
他没按照它的计划离开,而且比不久前见面时更虚弱了。
你待在一群麦克身边做什么呢?
快停下吧,你的灵魂正在被自己抽干。
阿飘在几近静止的时间里靠近他,来到他面前,二者灵魂的轮廓相触,它便领会了他的意图。
他在打开一扇门。就像门径那样,打开一道传送门。
他居然有这样的能力,真是不可思议。
为什么不与我分享呢?
可能是我以前太吓人了吧......
但阿飘很明白石让是做不到的,他的脑海里想着自己的故居,想着第十区。他根本不知道这样的传送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门径就是因为一次次打开超出能力极限的传送门,最终变得呆呆傻傻,植入了芯片才能听懂人话,做点基本的反应。
霎时间,它这缕快要被烧尽的残魂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它可以占据旁边的麦克,和他来一场真心的谈话,然后一起被那黑色异常毁灭......其实这也挺浪漫的。
但它更想看到石让活下去。
于是,阿飘张开双臂,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给了他一个拥抱。
灵体触及石让的瞬间,它将自己的本质融进他的躯体,两个灵魂的对抗由此开始,但它没有进攻,而是坐视自己被消灭,被吞噬。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它可以感受到那些记忆被一点点消融。这个过程也很快,快到石让甚至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伴随着记忆们挨个熄灭,阿飘很快就不剩下多少自我了。
阿飘拥抱着属于它自己,属于“阿飘”的那部分,怀着一点私心,把它留到了最后。
它望着那名流浪汉疾病缠身的记忆熄灭,紧接着轮到一个只有婴儿般模糊记忆的人造人消失,最后,还是轮到了它。
最后映在它眼前的,是那场纵情的狂舞。
如果我没有把他强拉进升格会就好了。
如果我能早一点明白眼前人更重要就好了。
如果,我能再跟他多说说话就好了。
如果......
......
再见了,石让。
-----------------
0:48......
建立传送门的过程,就像是试图用吸管从水泥地上吸取氧气,石让穷尽了自己全部的力量,也无法打开那道门。
可是突然间,他发生了某些变化。
那无形的阻碍顷刻被移除,无尽的生机和气力涌入身躯。他的视野骤然明亮,身上的黑斑被一扫而空,新生的血肉迅速取代它们,那股力量净化了他所受的感染。
【“超速再生”发动】
紧接着,传送门成型。
这扇门的体积比此前石让所见过的都要大,不再是普通房门的样子,而像是一道通向生路的对开大门。那薄薄的发光的门扇对面,就是第十区云陵市的一栋楼——那他曾经屠光了蓝色信号残余分子的废弃医院。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我在哭?
毫无由来的、巨大的悲伤攥住了他。
那莫名而来的力量带着一股令他战栗的熟悉感,好似有谁在他耳边道出一句叹息似的低语。
【项目是......与“夺魂者”高度相似的异常(但可以以非实体形态长期存在)......】
没有任何篡改波动。
【保存】
【锁定失败】
它不再等他试图挽回这一切,那曾经灼人的异常波动化作驱散严寒的暖意,彻底在他身旁散去。眼泪止不住地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别想。他警告自己。别去想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0:40......
石让捡起爬到自己脚边的127,正要跨过传送门,逃离这个死亡之地,又望见那一排排肃穆的人影。
——这些人或许还能派上用场——他们真的彻底变成了工具吗?
两道意念同时钻入他脑海。
石让的手顿了片刻,抓起那头戴式操控器扣在头上。
“离开这里,三五并排跑起来!”
这些麦克们的行动如此迅猛,动作起来整齐划一,宛若水流一般涌过那传送门。石让站在门框侧面,待所有麦克都撤离之后,透过仓库的窗户最后往外看了一眼。
那轮血红色的月亮依旧高挂天空,而在它下方,悬于空中溢出能量的“门扉”正在渐渐消失。
神降仪式已经饱饮鲜血和痛苦,祭物已经献给了那神性实体。
不管岛上是否还有幸存者,不管仪式的执行者能否活下来......
那颗核弹都来晚了一步。
石让跨过传送门。
那扇脱离死地的生之门闪烁着消散。
不久,一抹亮芒刺破苍穹,如同深空伸来的利刃直刺岛屿。
随后是瞬时的寂静。
紧接着,灿烂的光辉从烟雾中迸发,无法直视的亮芒和滚滚火团直冲云霄,冲击波和极致的高温撕裂一切,将所有生者和死者都熔炼成光芒中的一份子,在茫茫大洋中凿出了一片盆地。
数十公里外都能看到的蘑菇云升腾而起,那座曾为升格会大本营的岛屿,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