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天明时分,地平线上却只有一条窄窄的亮芒,强风席卷着岛屿边缘的树木,仿佛随时要将它们连根拔起抛入海中。
棱镜安插在泛大陆联盟里的一个线人传出新世界结社相关的信息后被拔掉,另一个线人则传来联盟的一支军队五日前已经开往陆墙东边的信息,关于那支部队的番号、组成一概不知。
幽灵知道有场风暴要来了。
也许是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更久,但很近了。
但那些事情现在想来太过遥远,如今它担心的是石让。
“如果你要把他脑子里的芯片拿掉,可以,我没有理由去针对你来之不易的同胞——可我需要一个明确的证据。”
阻截车队的计划失败令棱镜心情很差,幸运星的死是升格会的重大损失,但她并没有把这种坏心情转嫁到石让的事情上。
保持客观和理性,才能看清整个局面。
“他的出现实在是太过奇怪。自打他进入会里的监视,这个新世界结社就像是凭空蹦出来了一样,更别说还有其他的许多异常情况。在得到明确的证据证明他的清白之前,免谈。”
幽灵一般不会和棱镜当面作对,升格会对它而言是个非常重要的合作对象。
它清楚,以自己的能力对抗整个管理局是不可能的,那些人手中的现实稳定锚对它是个重大威胁。在搭上升格会的势力之前,幽灵一直都谨慎地躲在阴影中行动——它需要升格会来达成自己的愿望。
但石让的事情是另一回事。
“芯片对他的身体影响已经很严重,如果他进入提取器之后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案例。不论如何,我需要一个解答。有了答案,这对你和他难道不都是好事吗?”
其实,幽灵也希望得到这个答案。
它既希望看到真相,又害怕真相会让它失望和痛苦。最终它还是同意了,带着棱镜的那个好学生沙蛇,还有几个麦克出发去找石让。
“我们要去棱镜那儿一趟,石让。”幽灵说,“得拿出证据才能证明你的清白。”
幽灵敲门之后给石让留了一点时间起来,但它推门进来时,石让还在挣扎着起身,似乎手臂仍然使不上力气。它帮忙搀扶了一把,将石让的胳膊搭在脖子后方,这才把他从床板上扶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腿没知觉了。”石让讲话听起来颇为吃力。
“我们带了轮椅过来。”沙蛇从门口往旁边一挪,立刻有麦克推着轮椅上前,可谓是准备充足。
石让倒是没反对,坐上轮椅之后,他看起来几乎坐不住,整个人瘫倒在上面,加剧了幽灵的担忧。
它知道有些异常彼此接触会导致它们威力倍增,有些则是水火不容.
同样是控制机械的类型,石让会不会和提取器是两种相斥的异常?
“我们要去哪?”石让问。
“那座实验室,棱镜的地方,那里有一台提取器——是所有提取器的主机。等审过你的记忆,立刻就帮你取掉芯片。”幽灵向他承诺道。
石让像是叹息似的长出一口气,没说什么。
于是一行人顺着坡道从山腰下去,经过围墙和几栋住人的小楼,从大门处走进那岛上规模最大的复合建筑楼。
棱镜的实验室里没有太多高精设备,混凝土走廊里飘荡着阴森的气息,地上部分多是一些测试间——供给那些还不能妥善控制自己能力的现实扭曲者——少数武器装备室,以及之前使用最频繁的手术区。自打便携的植入设备研发成功,这里就留作芯片调试了。
一行人的目的地是直通建筑底层的一架电梯,幽灵单独推着石让进入电梯,伴着他一起随梯厢沉入地下。
在幽灵的感知里,石让的情况似乎在迅速恶化。他现在无法使用能力,理应不会散发出任何异常波动,可一股对幽灵而言非常熟悉的波动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壮大——那具有磅礴生命力的涌动正在吞没他,淹没他本身。
“石让?”幽灵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让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声音作为回应。
电梯门开后,幽灵本想扶着他走完最后这段短短的走廊,抵达那扇严加封锁的金属门前,但石让的状态越来越差,脑袋歪向一旁,勉强倚着靠在轮椅上。
它便亲自推着他走向那扇伴随着刺耳声响敞开的金属门。
门后的异常波动迫不及待从缝隙中伸出触角,试着接引石让脑内芯片发出的波动,意图相触,把二者的根系连接在一起。
幽灵停下了。
-----------------
哪怕对这个“提取器主机”再好奇,石让也没法靠眼睛看清东西了。
阿飘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就停用了超速再生,任由芯片侵蚀自己的大脑。如今他迫不及待脱离累赘似的身躯,切换到新的视角。
这座升格会大本营深处的实验室里,有一棵......树?
在石让看来,眼前这东西确实像是树,而且是倒立生长的树。
它的枝干部分相当小巧,树干掩在那台钢铁造物背后,几片翠绿喜人的叶子点缀着最下方的金属座椅,为这片充满萧杀之气的地方带来几分生机。而深色的根系向上肆意散发,其规模之壮观,令石让怀疑整栋建筑是依它而建,甚至可能这座岛都是由这些根系从海底支撑托举起来的。
无数绿色的脉络延绵在这株倒悬之树的根系上,其中光泽涌动,仿佛一根根血管为它输送着养料。
这血管的形态石让十分熟悉,它就是那场绿色风暴中飘荡的杂质,封锁了通讯器信号的元凶。
所以,那种封锁信号的办法,难道是......类似在空中散播大量金属碎屑来干扰电子信号的手段?
这还真是相当朴素,但好用的办法。
这棵倒悬之树浑身都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然而它正是升格会控制成员的芯片的核心,是造成了车队员工们死伤的帮凶,更是打开过无数间谍头脑,探明他们脑中机密的“提取器”。
它因树下尸骨而繁盛,那些神秘的绿脉中,流淌的是死难者的鲜血。
石让越看这东西越觉得眼熟,自己似乎知道它符合哪个档案,但当前的情况不适合去分心查阅资料.他做好准备,深吸一口气回到了身体里,等着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一瞬间,他坠入身躯深处。
他的意识蜷缩在头骨内部,成为了身体的囚徒。仅仅能透过双眼模糊地看到些许颜色,其他的感知已渐渐离他而去。就连这最后一点对外的视觉窗口也正渐渐封闭。
“你把人带来了?”远处有个老迈却不失力量的声音问,是棱镜,声音比石让想象中要更加老成些,“为什么不推他过来?”
“不能让他上机器。”阿飘坚决地回应,“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他脑子里那块芯片很活跃,靠近根源之后,它想吞噬他。”
石让的计划奏效了。
他应对这场“记忆挖掘”的方法很简单——既然棱镜非要把他绑上机器,去查阅他的记忆来窥见真相,石让就来一出“你敢开机器我就敢直接死上面”的真诚表演。
棱镜不会在乎他的性命,但阿飘在乎。
阿飘对升格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棱镜想动他,那就得好好掂量一下。
说到底,石让如今会被带到这里,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就是因为阿飘陷入矛盾,既然它做不出选择,石让就给它一个更好的台阶下。让它去阻止记忆提取,延迟得到“真相”的时间,同时还不用跟升格会闹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