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出现在家门口,他们会痛哭流涕地拥抱我吗?
尤恩回过神来时,已经从地上站起,试图走回那虚无缥缈却无比珍贵的回忆里,可是黑暗的边界挡住了他。
那段记忆沉入黑暗的泥沼,尤恩只得重新坐下,看着自己的人生在远方播放起来。
他看到自己记事起父母脸上的惊喜,他看到年幼时兄长推着他玩赛车游戏的大呼小叫,他看到家人齐聚一堂度过的那些喜怒哀乐的日子,他看到自己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母和哥哥的惊喜,他看到自己出于可悲的好奇跟随星之子教团的人前往那栋建筑,参与所谓的灵修,自此走上毁灭之路。
之后是再一遍,又一遍......
过了很久,久得像是二分之一的永恒,久到他能够复述自己生命中的任何一个片段,记忆里出现了新的内容。
另一个尤恩背对着他,在黑暗中坐定,之后远方出现了又一个尤恩......他的身影在记忆中重叠,折射,将这沉默的守望化作无限延续的镜中倒影。
在视野尽头,一切意义都模糊了。
尤恩选择转过身,面对那颗宝石。
在自己的人生中徘徊多次,他心中留下一个难解的疑问。
他知道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就代表他所坚守的某种东西崩塌,但他在自己的思绪里徘徊够了。
他需要一点声音来打破这片寂静。
“我想知道......”尤恩问,“你们为什么要召唤血红之神,毁灭世界?”
这次,“神之眼”的声音又变了,不是尤恩记忆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属于一个虚弱的陌生人,“如果有一个人跌入火堆,被烧去所有皮肤,得到救援之后惨不忍睹,只能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此人已无力回天,在全身溃烂放弃抢救之前,将不断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你会选择给这人一个痛快吗?”
“这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人。”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自己在拯救世界是吧。”
尤恩记得自己认识的那些教团成员死前的呼号,还有那种狂热的信念感。
他重新盘坐下来,撑着一侧腿,有些不耐烦,漫长的等待令他变得无所顾忌。
“我不会相信这个说法的,这世界很乱,但好着呢——而且对于一个神器来讲,你们不应该继续让它承受苦痛,来取悦你们的神吗?”
“神之眼”沉默片刻,突然讲出那句尤恩曾经听到过些许片段的,用诡异语言组成的话:
“De-ki-vadon-barek-SRIVNE.”
这次这句话是完整的。
神秘的语言在黑暗中激起涟漪,尤其是最后那个词汇一出,尤恩的灵魂仿佛都随之震颤,黑暗在他周身荡漾,勾勒出他生命的轮廓。
他应该去捂耳朵的,但漫长的孤寂消磨了他的警惕。
听完这句意义不明的怪语,尤恩才后知后觉地从地上窜起来,尽可能远离“神之眼”。但贴着黑暗的边缘站了一阵子,无事发生。
黑暗重归平静,他从头到脚好得很,意识也清晰,没变成狂信徒。
而且这句话,也没有上次听起来那么可怕了。
他往前挪了一点,重新坐下,“神之眼”则落到他平视高度。
双方彼此对视着。
“祈祷的咒文也是,这句话也是......你们为什么非得用这种乱七八糟的语言?”
“这是一种有力量的语言。”
“所以你是在对我下咒喽?”
“不,这是一个问题。”“神之眼”解释道:“如果你给出回答,我就放你走。”
“说。”
“【谁是最接近神明的人?】”
尤恩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把自己从回答里撇了个干净,“主教或者什么人吧,不清楚。我能走了吗?”
“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我的帮助。如果你想要离开升格会,记住我的提议,尤恩,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那衰弱的声音渐渐远去,尤恩再次睁眼,窗外才蒙蒙发亮。
他花了一会儿才想起如何操纵四肢,抓起床头的联络装置一看,仅仅过去了四个钟头。
他把装置扔到一边,觉得自己应该揭露此事,可这除了给他加上更多束缚之外别无帮助。
升格会这群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神之眼”这种东西,还得指望他来封印。一旦尤恩变得不那么好用,他们或许会直接杀了他,找另一个人来复述这段咒语。
反正......除了我的情绪没以前那么平静之外,我也没出什么事。
那段黑暗中的时光是很煎熬,但一晃神就过去了。
而且“神之眼”选谁不好,选他干嘛呢?这里有成百上千的跃升者啊,哪个不比他是个更好的合作者?
非要说尤恩的优势,大概是不会出卖它吧......
他们都是囚徒。
尤恩用力抹了把脸,翻过身面对墙壁,希望自己进入一场正常的睡梦,不要再坠入那片黑暗。
不久,他的呼吸趋于平稳。
在他自身之外,大本营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
从尤恩所居住的屋外窗前走过几道人影,朝着离棱镜的实验室不远的那片住宅区而去,最终停在了石让所在的木屋前。
为首的人是阿飘,后面跟着沙蛇和几个麦克。
阿飘礼节性地敲了敲屋门。
“我们要去棱镜那儿一趟,石让。”阿飘说,“得拿出证据才能证明你的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