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傅长生:“我在迷雾鬼林深处,遇到了一个人。”
“谁?”
“王寡妇。”
傅长生怔住:“王氏?那个数十年前在迷雾鬼林外围失踪的族眷?”
“正是她。”柳眉贞点头,“她被困在鬼林深处一株‘空桑古木’形成的独立空间中,凭借其中精纯阴气修炼至今,已达假丹境界。我遇到她时,她已在那里生存了数十年。”
傅长生缓缓坐回椅中,指节轻轻敲击扶手,陷入沉思。迷雾鬼林与万鬼门相通,族中失踪之人竟在彼处存活……这其中牵扯的隐秘,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你可曾将她带回?”他问道。
柳眉贞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我本想带她离开,但当时情况危急。我在鬼林深处一处名为‘亡魂谷’的地方,遭遇了上古鬼将袭击,后又与同行的影门修士反目,爆发激战。动静太大,惊醒了谷中沉睡的元婴鬼王,不得不借助一处上古传送阵紧急撤离,未能折返接应。”
她说着,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不过,我已将《阴阳引渡术》传授于她,并赐下金莲凝丹符与诸多资源,嘱她安心修炼,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设法接引。”
傅长生微微颔首:
“《阴阳引渡术》……此法若能修成,于家族开启‘阴阳路’大有助益。王氏心性坚韧,能在绝境中修行至假丹,是个可造之材。日后若有机会,当接引回归。”
柳眉贞随即又取出两物。
一尊三丈高的青铜鬼将残躯,虽已破碎,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元婴威压。一枚色泽深暗的兽皮地图,边缘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傅长生目光先落在青铜鬼将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元婴气息?虽已残破,但根基犹存。”
“此乃我在亡魂谷中所得,一具上古冥府鬼将,生前至少有元婴初期实力。”柳眉贞解释道,“与之同时得到的,还有这枚玉简。”
她将记载《冥魂控尸诀》的玉简递给傅长生。
傅长生接过,快速浏览其中内容,片刻后,眉头微皱:“天魂玉、九阴或玄冥之体……条件确实苛刻。”
天魂玉乃上古奇物,早已绝迹。
特殊体质的话。
永寿这孩子倒是适合!
“正是。”柳眉贞点头,“不过,这鬼将躯体保存尚算完整,核心的‘冥府之心’也未彻底损毁。若能寻得合适方法,未必不能重新祭炼,化为家族底蕴。即便不能完全操控,拆解其材料,亦是难得的元婴级灵材。”
一旦能够再增加一名元婴战力。
那晋升四品世家的其中之一条件便符合了。
而且。
族中有元婴镇守,安全性也大大提高不少。
所以。
这天魂玉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找到!
傅长生将鬼将残躯收起。
柳眉贞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展开铺在桌上。
兽皮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年代久远。皮上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着一幅地图,山川河流、古国遗迹标注得颇为详尽。地图中央,几个醒目的标记旁用上古文字写着:
幽冥殿废墟
鬼哭渊
黄泉古道
其中,“幽冥殿废墟”被特别圈出,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天魂石矿脉遗存之地,然凶险莫测,非元婴勿入
傅长生盯着那行字,眼中精光一闪。
“幽冥殿废墟……”他喃喃道,“这与鬼灵门少门主前些日子传来的讯息,倒是吻合。”
柳眉贞抬头:“鬼灵门少门主?他传讯说了什么?”
傅长生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刻有骷髅纹路的传讯玉符——这是鬼灵门少门主“冥无殇”特有的联络信物。
“冥无殇说,据鬼灵门秘典记载,‘幽冥遗址’将在近期开启。”傅长生声音低沉,“此地乃是上古‘幽冥宗’的山门遗址,每三百年现世一次。其中不仅有天魂石矿脉,更有各种珍稀阴属性灵材,甚至……可能有结婴辅助灵物。”
他顿了顿,眼中杀意迸现:
“而且,据冥无殇探查,此次遗址开启,除了欢喜宗外,万灵门……也参与了进来。”
柳眉贞神色一凛:“万灵门?”
“不错。”傅长生握紧拳头,“冥无殇在传讯中提及,万灵门少门主万子骞,已于月前离开山门,行踪不明。结合今日之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万子骞突然对傅家下手,夺走轮回造化池与五枚九云丹,显然是在为进入幽冥遗址做准备。
而幽冥遗址中,很可能就有他结婴所需的最后机缘。
“所以,”柳眉贞缓缓道,“万子骞一定会进入幽冥遗址。”
“他一定会去。”傅长生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遥远的地方,“夺我傅家之物,杀我三弟、永醇、永水……此仇不共戴天。”
他转身,看向柳眉贞:
“我要亲自进入幽冥遗址。”
柳眉贞心中一紧:“长生,幽冥遗址凶险莫测,历来进入者十不存一。你虽已至假婴,但万子骞手段诡谲,又夺了轮回造化池,若他在遗址中成功结婴……”
“那就更不能让他活着出来。”傅长生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若让他结婴成功,傅家必遭灭顶之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幽冥殿废墟”标记:
“况且,这里可能有天魂石矿脉。若能寻得一块天魂玉,便可尝试操控那尊上古鬼将。届时,即便万子骞结婴,我也有与他一战之力。”
柳眉贞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知道劝阻无用。
她轻叹一声,从储物戒中又取出几样物品:
一瓶贴着“阴煞丹”标签的玉瓶,三张绘有复杂符文的黑色符箓,以及一枚通体幽蓝的戒指。
“这些你带上。”柳眉贞一一说明,“阴煞丹可在阴气浓郁之地快速恢复灵力;‘幽冥遁符’能在危急时瞬移百丈;这枚‘玄阴戒’是我在鬼灵门所得,能抵御元婴以下的神魂攻击,对鬼道术法也有一定克制。”
傅长生一一收了。
末了。
开口道:
“眉贞,接下来我要闭关几日,三弟法事正式开始时,你再通知我一声。”
…
…
另一边。
傅永蓬听闻三叔傅长礼陨落的消息时,正在自己洞府中翻阅一部新得的阵法典籍。
手中玉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抹去眼角不自觉涌出的泪水。
三叔……
那个总是笑呵呵、身上总带着澹澹酒香、对他们这些小辈格外宽厚慈爱的三叔,就这样没了?
傅永蓬记得很清楚,小时候自己调皮,偷喝了三叔珍藏的灵酒,醉得不省人事。父亲气得要动家法,是三叔拦了下来,笑着说“小孩子嘛,好奇尝个鲜,不是什么大错”,还亲自给他熬了解酒的药汤。
后来他修炼遇到瓶颈,也是三叔私下指点,还送了他几瓶辅助修炼的灵酒。
三叔对他们这些侄子侄女,是真的好。
傅永蓬抹着眼泪,心中涌起真实的悲伤。
可这悲伤持续了片刻,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三叔的独子永水堂兄,这次也一同陨落了。
那……三叔的丧事上,谁来摔碗?谁来捧灵位?
按照家族规矩,若无嫡系子嗣,便要从侄子辈中挑选一人代为孝子之职。
如今在惠州府本家的侄子辈……
傅永蓬眼睛亮了起来。
除了大哥傅永陵在准备结丹闭关,还有几个兄弟在外历练未归,目前在府中的,可不就只有他一人吗?
他可是听说了,父亲的命令,三叔的丧礼要按照五品世家家主的规格来办!
届时,境州、晋州、梧州三大州有头有脸的势力肯定都会派人前来吊唁。
若是由他作为孝子,在丧礼上捧灵位、摔碗、答谢宾客……
那岂不是能在各大势力面前大大露脸?
父亲和母亲这些年对他不冷不热,尤其是父亲,自从他当年犯了那桩错事后,就再没给过他好脸色。若是这次他能把孝子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让父亲看到他的孝心与担当,说不定……
父亲一高兴,就能把九云丹赐给他!
他困在紫府多年,若能得九云丹相助,必能一举突破金丹!
到那时,他在族中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傅永蓬越想越激动。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机会!不,是一举三得、四得!
他当即起身,从衣柜中翻出一身素白的孝服,麻利地换上。又对着铜镜调整表情,努力做出悲恸欲绝、憔悴不堪的模样,甚至还用灵力逼出些微眼红的效果。
一切准备妥当,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灵堂方向走去。
灵堂设在家族祠堂旁的偏殿,一共三间。
中间最大那间,停放着三叔傅长礼的灵柩。左侧是傅永醇的,右侧是傅永水的。
尚未走近,便听到哀乐低回,闻到香烛纸钱的气味。
傅永蓬调整情绪,一路小跑着冲进灵堂,扑倒在傅长礼的灵柩前,放声哀嚎:
“三叔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侄儿还没来得及孝敬您啊——”
他哭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额头一下下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灵堂内正在布置的白事执事和几名族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悲痛震住了,纷纷侧目。
傅永蓬眼角余光瞥见,母亲柳眉贞正与负责丧事的傅永琪站在一旁低声商议着什么。
听到他的哭声,柳眉贞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静,澹澹的,没什么情绪。
傅永蓬心中微微一紧,但哭得更卖力了,边哭边念叨三叔生前对他的好,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柳眉贞看了他几眼,便转回头,对傅永琪轻声道:“我们移步议事殿,继续商议请法师的事。”
说完,她便与傅永琪一同离开了灵堂。
从头到尾,没有对傅永蓬说半句话,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
傅永蓬跪在灵柩前,听着母亲的脚步声远去,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委屈。
这些年,族中金丹修士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就连他那三胞胎的大哥傅永陵,原本只是个只知道练剑的武痴,可不知后来得了什么机缘,修为突飞勐进,不久前也兑换了九云丹,正在闭关准备结丹。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父亲私下给了大哥好处!
而他呢?
不过是年轻时候一时冲动,犯了所有年轻人都会犯的错——与几个世家子弟争风吃醋,闹出些不大不小的风波——可就这样被父亲母亲嫌弃至此。
四胞胎中,大姐傅永玄早已结丹,小弟如家都金丹后期了,大哥傅永陵也在闭关结丹,就只有他一人还卡在紫府。
他在母亲面前明示暗示过多次,想要求一枚九云丹,可母亲总是岔开话题,无动于衷。
为什么?
就因为他当年那点错,就要被这样区别对待吗?
傅永蓬越想越悲,越想越委屈,这情绪与对三叔逝去的悲伤交织在一起,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他伏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凄切哀婉,闻者无不心生同情。
灵堂内外的族人们窃窃私语:
“永蓬公子真是至孝之人……”
“没想到他对三长老感情这么深。”
“唉,三长老平日待人宽厚,也难怪。”
听着这些议论,傅永蓬心中稍感安慰。
至少,他的“孝心”被人看到了。
就在这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道青色身影如风般卷了进来。
来人一袭素青长裙,发髻简单挽起,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透着深切的哀恸。
正是从东荒天阴山紧急赶回的傅长璃。
傅长璃一进灵堂,目光便死死锁在中间那具灵柩上。
她脚步顿了顿,脸上血色褪尽。
傅永蓬的哭声她也听到了,那哭声中确有真心,可此刻她哪顾得上这些?
当年的修真四子——
大哥傅长仁早逝,如今三哥傅长礼也……
只剩下她和家主二哥了。
傅长璃的悲痛是内敛的,她只是静静地站在灵堂入口,看着那具棺木,眼圈一点点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正是这种沉默的哀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灵堂内的族人们纷纷噤声,躬身行礼:“四长老。”
傅长璃没有回应。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灵柩。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灵柩前,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冰冷的棺盖。指尖划过木纹,仿佛还能感受到三哥生前的温度。
眼泪终于滚落。
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棺盖上。
傅永蓬见四姑前来,连忙收敛情绪,擦了把眼泪,上前哽咽道:“四姑,您节哀……三叔他……他走得太突然了……”
他细数起三叔生前的好处,言辞恳切。
傅长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哀痛未减,却多了一丝清明。
她看向傅永蓬,声音沙哑:“永蓬,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陪陪三哥。”
傅永蓬一愣,但见四姑神色决绝,不敢违逆,只能躬身道:“是,侄儿就在外面候着,四姑若有吩咐,随时唤我。”
他退出灵堂,却没有走远,就守在门外廊下。
灵堂内寂静无声。
傅永蓬竖起耳朵,也只听到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
他心中焦急,却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终于,灵堂门开了。
傅长璃走了出来,眼眶红肿,面色苍白,但神色已恢复平静——至少表面如此。
傅永蓬连忙迎上去,又是一番劝慰,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道:
“四姑,永水堂兄不幸随三叔一同去了……三叔的丧礼上,缺个捧灵位的孝子。侄儿虽不才,但愿意代行孝子之职,送三叔最后一程。”
他言辞恳切,眼中满是真诚:
“三叔生前待我如亲子,这份恩情,侄儿永世难忘。恳请四姑成全,让侄儿略尽孝心。”
傅长璃此刻心绪纷乱,哀痛未平,哪里会去揣测傅永蓬用意。况且,三哥的丧礼确实需要个捧灵位的人,永蓬主动请缨,总比临时抓人要强。
她缓缓点头:
“你有这份心,三哥在天之灵也会欣慰。此事……我会去与你母亲说。”
傅永蓬心中大喜,脸上却半点不显,反而更添悲戚,躬身一礼:
“多谢四姑!侄儿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傅长璃“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朝议事殿方向走去。
傅永蓬目送她离开,直到背影消失,才缓缓直起身。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但很快又压下,换上哀容,重新走进灵堂,跪在灵前。
这一次,他哭得更“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