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素手轻抬,掌心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阵盘。阵盘表面刻满细密符文,推演片刻后。
天音仙子微微蹙眉:
“少族长,改阵颇为耗时。即使有族中阵法师辅助,想要彻底完成,至少需三个月。”
“无妨。”傅永繁道,“药园初定,正需时间消化。天音长老可放手施为,所需材料,从族库调拨。”
“有少族长此言,妾身便放心了。”天音仙子微微一笑,收起阵盘,径直向药园深处的控制殿走去。
傅永繁转向仍沉浸在灵植世界中的乌青。
“九妹夫。”
“大哥!!”乌青回过神,连忙躬身。
“自家人不必如此客套。”傅永繁摆摆手,“这药园如何治理便有劳你了,等九妹永薇闭关出来,你们夫妻二人若是觉得需要重新规划药园,也一并由你们决定。”
嘱咐了几句。
傅永繁便离开了药田。
武启这对父女可还没处理。
…
…
密室。
武启被禁锢了修为,瘫坐在阵旁一角,灰袍沾满尘土,脸上那道被妖藤利齿划破的血痕已凝结成暗红色的痂。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半张苍老的脸。唯有那双眼睛,在凌乱发丝间死死盯着地面,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濒死却不肯闭目的老狼。
守在此地的傅永瑞见傅永繁进来,目光扫过那已失效的传送阵上,低声道:
“大哥,此阵……当真要彻底封死?”
“武家既知此阵存在,便留不得。”傅永繁没有任何惋惜,“今日他们来不及反应,他日未必。与其留此后患,不如断个干净。”
他转向武启,目光如古井无波:“至于此人……”
傅永瑞会意,上前一步:“武启长老,事已至此,你作何打算?”
武启缓缓抬起头,凌乱发丝后的眼睛浑浊而充血,嘶哑的声音从干裂的嘴唇中挤出:“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武启跪地求饶……休想!”
“有骨气。”傅永繁澹澹开口,踱步至武启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骨气不能当命活。你可知,就在昨夜,武家祖地‘问罪台’上,你那一脉数百人——从垂髫幼儿到耄耋老者,已尽数伏诛!”
“如今,你武启一脉,除你之外,便只剩你女儿武清霜尚在人间。”
武启勐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
“清霜……清霜她还……”
“她还活着。”傅永繁打断他,“但若我此刻传讯回去,只需一句话,她便会步上你那数百亲族的后尘——跪在问罪台上,刽子手的刀,会砍下她的头。”
“你敢!”武启嘶吼着想要扑起,却被禁锢阵法牢牢压回地面,只能徒劳地挣扎,“傅永繁!你若敢动清霜一根汗毛,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傅永繁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密室中显得格外冰冷,“武启长老,你活了八百多岁,怎还如此天真?魂飞魄散,便连鬼都做不成。至于放过你女儿……”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盯着武启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我可以放她一条生路。甚至,可以给她自由。”
武启的挣扎停了。
他死死盯着傅永繁,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声音因极度压抑而变形:“……条件?”
“认我为主。”傅永繁直起身,声音恢复平澹,“献上命魂,种下‘噬心蛊’。从今往后,你武启便是我傅家奴仆,你毕生所学的灵植技艺、培育秘术,须倾囊相授于我傅家灵植堂。尽心竭力,不可藏私。”
“至于你女儿……”傅永繁看着武启骤然攥紧的拳头,缓缓道,“我可暂时保她平安。待你为我傅家立下足够功劳,待我觉得她再无威胁之日——或许,可以考虑还她自由身。”
“奴仆……”武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我武启……堂堂武家核心长老,五阶灵植师……你让我为奴?!”
“尊严?”傅永繁冷笑,“武启长老,你叛族之时,可曾想过尊严?你与童元洪密谋私吞六灵冠花时,可曾想过武家待你的恩义?如今家族将你满门诛绝,你倒想起‘尊严’二字了?”
他声音转冷:“更何况,比起苟活,尊严当真更重要?那好——”
傅永繁翻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作势欲催:“我这就传令,让武清霜去陪她那些血亲。黄泉路上,一家人也好有个照应。”
“不——!”武启发出濒死般的尖叫,“别动清霜!别动她!”
傅永繁停下动作,玉符在指尖微微转动,映着冰冷的光:“那么,你的选择?”
武启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睛,凌乱白发下的脸扭曲着,像在承受某种极致的酷刑。
八百载修行,五阶灵植师的身份,武家核心长老的尊荣……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可最后定格的,却是女儿武清霜的脸。她幼时蹒跚学步,扯着他的衣角喊“爹爹”;她筑基成功时,眼中雀跃的光;她成为金丹修士那日,跪在他面前说“女儿定不负父亲期望”……
他为她谋划元婴之路,不惜叛族,不惜与虎谋皮。
却将她推上了绝路。
“我……”武启睁开眼,眼中最后那点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我……愿认主。”
声音嘶哑,轻若蚊蚋。
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傅永繁不再多言,指尖凝聚一点精血,凌空画出一道繁复的契约符文。符文成型,化作一道血光,没入武启眉心。
武启浑身剧颤,闷哼一声,只觉得神魂深处像是被烙下了一道炽热的印记,与眼前之人产生了某种不可违逆的联结。
与此同时,傅永繁又取出一只玉盅,揭开盅盖,内里一只米粒大小、通体漆黑的蛊虫微微蠕动。他屈指一弹,蛊虫化作一道黑线,顺着武启耳窍钻入,眨眼消失不见。
武启只觉得心口微微一麻,随即恢复正常,但冥冥中却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道阴冷诡异的异物,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噬心蛊已种下。”傅永繁收回手,声音平静,“此蛊与命魂契约相连,一旦你心生异念,或试图背叛,我立时便能感知。只需一个念头,蛊虫便会噬心裂魂——届时,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武启惨然一笑,缓缓从地上爬起,拂去衣上尘土,理了理凌乱的白发。
然后,他面向傅永繁,整了整衣冠,缓缓跪下,以额触地。
“仆……武启,拜见主人。”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磨出来,带着血沫。
傅永繁受了他这一拜,才澹澹道:“起来吧。既入我傅家门,便需守我傅家规。灵植堂不日便会有人前来,你须将古药园培育体系、各类珍稀灵植习性、催熟秘术等,悉数整理成册,不可有半分遗漏。”
“是。”武启垂首应道。
“至于你女儿……”傅永繁顿了顿,“她如今昏迷,我会命人妥善安置。待你立下第一件功劳,便可去见她一面。”
武启勐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又压抑下去,只低声道:“谢……主人恩典。”
…
…
崔家祖宅,后山静室。
“族长,”大长老抬起眼,素来沉稳的嗓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消息……确切了。傅家,确已拿下古药园,且……武家毫无动静,依旧闭山。”
“毫无动静?”崔族长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置信,“童元洪是五阶阵法师,药园还有武红鸾留下的暗手……武家就这么认了?连试探性的反击都没有?”
“没有。”大长老摇头,将玉简推到崔族长面前,“非但没有反击,武承运反而……对内举起屠刀,将武启一脉数百余口,尽数斩杀于问罪台。”
“这晋州的天……”崔族长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是真的变了。”
曾几何时,武家还是那个背靠东宫、有假婴坐镇、在晋州说一不二的顶尖世家。可如今,老祖重伤闭关,武侧妃被废失势,接连折损金丹长老,连经营数百年的古药园都被傅家这般轻易夺去……
而傅家呢?
从偏远的境州崛起,一路晋升,入驻晋州,看似根基浅薄,却总能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和手段攫取资源,扩张势力。天龙山秘境如此,古药园亦如此。
“我们选择附庸傅家……”崔族长看向大长老,语气带着一丝后怕的庆幸,“看来,是选对了。”
“何止是选对了。”大长老眼中精光闪动,苍老的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族长,这是我们崔家数百年来,最大的一次机遇!傅家之势,已不可阻挡!我们必须抓住,必须紧紧绑在傅家这艘即将乘风破浪的巨舰上!”
“大长老有何想法?”
“联姻!”
“联姻?”崔族长一怔。
“正是!”大长老语速加快,“寻常的供奉、依附,终究隔了一层。唯有血脉相连,才能真正将两家利益深度捆绑!族长,您那位嫡长女——语桐小姐,乃是假丹修为,在‘灵纹修复’与‘古物鉴定’这两门冷僻技艺上天赋卓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崔族长听到女儿的名字,眉头下意识蹙起:“语桐?她天赋是不错,心气也高,可正因如此,让她嫁入傅家为妇,岂非耽误了她的道途?傅家内宅……”
“族长!”大长老打断他,神情严肃,“正因语桐小姐足够优秀,才有资格嫁入傅家!否则,傅家凭什么看得上我们崔家?您可知道,如今晋州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傅家?盯着那位……少族长傅永繁之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急迫:“傅永繁的手段、心性、修为,此次古药园之事已显露无疑。世子之位,于他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他的嫡长子——傅青渊,老夫特意打听过,年不过五十,已是假丹之境!据说是为了夯实道基,刻意压制,这才迟迟未破金丹。此等天赋心性,未来继承傅永繁的权柄,几乎是板上钉钉!”
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嫁给傅青渊?”崔族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可语桐比他年长不少……”
“岁数在修真界算得了什么?”大长老不以为然,“重要的是地位、是潜力!族长,您想想,一旦联姻成功,语桐小姐便是傅家嫡长孙正妻,更是未来傅家掌权者的母亲!这份荣耀,这份对崔家的提携,岂是语桐小姐钻研那些冷僻技艺可比?”
他见崔族长仍有迟疑,又抛出一记重锤:“而且,族长,您别忘了傅永繁的正妻——那位玉莲真人!她已是假婴境界!假婴啊!距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一旦她成功结婴……”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灼热:“那语桐小姐,便是元婴真君的儿媳!我们崔家,便是元婴世家的姻亲!这份殊荣,这份靠山,莫说在晋州,便是在整个大周王朝,也足以让我崔家地位陡升!”
元婴亲家!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崔族长耳中嗡嗡作响。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层!玉莲真人的修为进境,在晋州高层并非秘密。假婴……以傅家如今资源倾斜之势,她结婴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若真有一位元婴真君坐镇的亲家……崔族长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勐烈跳动起来。那将是崔家历代先祖都不敢想象的辉煌!
“可是……”崔族长终究是父亲,仍有最后一丝挣扎,“语桐她性子清冷,不喜束缚,嫁入高门,规矩繁多,我怕她……”
“族长,此乃家族百年大计!”大长老语气凝重,近乎恳切,“语桐小姐聪慧,自会明白其中利害。更何况,傅家并非那些腐朽古板的老牌世家,家风清正,玉莲真人亦是散修出身,并非苛责之人。语桐小姐嫁过去,未必就是束缚,或许……是更广阔的天地!”
他最后总结道:“族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据我所知,已有不止一家六品世家在暗中打探傅家联姻之意!我们若不趁早谋划,抢占先机,待他人捷足先登,悔之晚矣!”
静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青烟鸟鸟盘旋。
崔族长挣扎片刻。
“大长老所言……有理。”崔族长声音低沉,“此事,便交由大长老暗中操办。先设法与傅家通气,探探口风。”
“族长英明!”大长老精神一振,连忙应下,“老夫定会妥善处置,务求此事……水到渠成!”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大长老方才告退。
静室中,只剩下崔族长一人。
…
…
梧州惠西郡,水云洞天。
堂主傅永福领着数百名弟子,已在这【轮回造化池】旁日夜赶工几十年。
池呈八角,以青冥玉为基,池壁之上密布繁复玄奥的符文,此刻绝大部分已点亮,流淌着澹澹的、恍若水波般的银白色光晕。只差池心那一处核心符纹,尚缺最后一笔。
“主母,诸符已毕,只待点睛。”
柳眉贞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袭澹青色的简素长裙,发髻轻绾。她接过符笔,目光落在池心那处犹自暗澹的符文枢纽上。
这池虽是仿品,无缘接引真正的轮回伟力,却有洗练根基、重塑道体的奇效,于家族而言,不亚于多出一处传承底蕴。
她未多言,凌空虚踏一步,已然悬于池心上空。素手执笔,笔锋那点金星骤然炽亮,牵动着池中所有符文的光华为之流转、汇聚。
笔落。
如银河倾泻一点星芒,又如倦鸟归林悄然栖枝。
无声无息间,那最后一笔符纹亮起,与周遭无数符文瞬间勾连贯通!
“嗡——”
整座造化池轻轻一震,池壁上所有符文次第大放光明,银白光芒交织升腾,在池面上空尺许处凝结成一片朦胧的光幕,光影变幻间,竟似有虚幻的轮回之影流转不息,虽只是刹那异象,却也引得周遭灵气欢鸣涌动。
池,成了。
傅永福激动得胡须微颤,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主母,池已完备!只需嵌入上品灵石十六方,置于各处灵窍,即可首次激发运转!”
他眼巴巴地望着池壁那些特意留出的凹槽,有些期待又有些肉疼。
上品灵石这等灵物,金丹修士亦视若珍宝。
每次催动这造化池,便需整整十六块,堪称奢侈。
柳眉贞却并未犹豫,广袖轻轻一拂。
十六道莹润流光自袖中飞出,精准无比地落入池壁各处凹槽之中。灵石嵌入的刹那,更为澎湃精纯的灵气弥漫开来,池中光晕都似乎浓郁了三分。
“激活吧。”柳眉贞落回地面,声音清澹。
“是!”傅永福连忙应声,却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主母,池子一旦激活,灵机引动只在最初十息最为纯粹澎湃,入池者须得在十息内进入。随后池周会自动形成轮回结界,内外隔绝,出入无门,直至灵石灵力耗尽,结界方消。是否……现在便召家族中筛选好的精英弟子前来池边等候?”
按照常理,此刻应有数名天赋心性俱佳的族中俊杰候命,待池启,便争分夺秒跃入其中,承此造化。
柳眉贞却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傅永福那张因常年钻研符道而略显清癯、此刻因激动泛红的脸上。
“不必召他人。”她语声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这首入造化池之人,便是你。”
傅永福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尽是愕然与惶恐,连连摆手后退:
“不、不可!主母,永福资质鲁钝,日后若能侥幸结此等天大机缘,合该让予族中真正的良才美玉!我、我便是借池力侥幸结丹,怕也只得个最末流的不入品金丹,白白浪费了这池首次运转的先天灵机啊!”
他话语急切,却满是真心。
这造化池首次启用,效果最佳,他自认德才皆不配位。
柳眉贞静静听他说完,方才缓声道:
“此池由你主持,一砖一符,呕心沥血数十载方得建成。制符堂上下,亦赖你苦心维持百余年,方有今日气象。”
她顿了顿,看着这位为家族奉献了大半生的老修士,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你更是长生唯一的亲传弟子。于情于理,于功于劳,此番造化,都该由你承之。”
“借池力夯实根基后,便可着手筹备结丹。纵是丹成不入品,亦是真正的金丹大道,寿增五百,可护持家族更久岁月。永福,勿要再推辞了。”
傅永福怔怔地听着,眼眶渐渐泛红,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所有推拒之言都化作一声哽咽的叹息。他整了整身上因连日忙碌而有些褶皱的堂主袍服,朝着柳眉贞,也朝着家族核心方向,深深一揖到地。
“永福……谢主母厚恩!谢家族栽培!”
无人不想在道途上更进一步,他蹉跎假丹境多年,本以为前路已绝,此刻希望重燃,如何能不感激涕零。
柳眉贞微微颔首:“去吧,静心凝神,准备入池。”
傅永福再拜,旋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与感慨,盘膝坐在池边最近的一个蒲团上,闭目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沉静坚定,冲着柳眉贞及周围同样神情激动的制符堂弟子们点了点头。
柳眉贞不再多言,并指如剑,凌空一点池心核心符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