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府,傅家族地。
功德堂内檀香袅袅,傅长礼放下手中玉简,看着眼前难掩失望之色的侄儿傅永庆,温声道:
“永庆啊,你的心情三叔明白。你们夫妻二人在惠西郡这些年,确实辛苦,贡献值也攒得厚实。只是这七心丹……唉,确是不巧,最后一枚已经被乌青那孩子兑了去。”
傅永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叹:
“三叔,我原是想给霜儿兑的。她早已经是假丹修为,若有七心丹护持,十有八九能够结丹成功。”
傅长礼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侄媳柳霜他是知道的,心思细密,辅助永庆将惠西郡打理得风调雨顺,族里都是看在眼里的。
“你的心意是好的。只是如今族中库内,七心丹确是没了。那七心海棠的培育,你也是知道的,虽用了些秘法催生,但药性积累非朝夕之功,族老们估算,至少还需一两百年,方能再开炉炼制一炉七心丹。”
一两百年……
傅永庆心中一沉。
修仙之路,步步争先,两百年光阴,足以让同辈拉开难以逾越的距离。
傅长礼见他神色晦暗,话锋一转:
“不过,也并非全无他法。功德堂内,还有三张‘金莲凝丹符’,此符能助修士在凝结金丹时稳固心神,涤荡灵力杂质,虽增成之效只有约莫一成,且一人一生仅能使用一次,但也算是个指望。”
一成几率。
傅永庆苦笑。
这与七心丹近三成的助力相比,实是云泥之别。况且此符珍贵,所需贡献值亦是天价,兑换之后,他们夫妻多年积累怕是要耗去小半。是否值得为这区区一成几率押上所有?
傅长礼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
“永庆,你也不必太过焦心。结丹之事,关乎道途根本,急不得,也……未必没有更好的机缘。”
傅永庆勐地抬头:“三叔的意思是?”
傅长礼目光微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族中金丹一年前便进入了苍南府的天龙山秘境,算算时间,他们估摸也从秘境出来了。”
“你既然已到了惠州府,便不必急着回惠西郡。不妨就在族中稍住些时日,等上一等。或许……便有好消息传来。”
傅永庆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陡然散开大半,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朝着傅长礼郑重一礼:
“永庆明白了!多谢三叔指点迷津!”
傅永庆从功德堂出来,心中郁结稍解,脚步却并未往自己在族中的小院去,而是转向了族地东侧,一处略显偏僻、笼罩着澹澹阴冷雾气的山谷——百尸谷。
他的孪生弟弟傅永寿,便常年在此闭关,钻研炼尸之道。
还未进谷,一股混合着腐朽土壤、奇异香料与澹澹尸煞的气息便飘了过来。谷口设了禁制,但对傅永庆并无阻拦,只是在他穿过时,周身微微一凉。
山谷深处,开辟了一处简易的石台。
此刻。
石台上正矗立着一具高达丈余、通体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魁梧尸傀。
尸傀身披残破却依稀能辨出原本华贵的玄甲,裸露在外的肌肤呈青黑色,肌肉虬结,筋络如老树盘根,隐隐有澹澹的凶煞之气散发。
傅永寿便盘膝坐在尸傀前方丈许处。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麻衣,长发随意用一根骨簪束起,面容与傅永庆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傅永庆因处理庶务而染上的圆滑与烟火气,多了几分专注与阴郁。
他的双手正不断掐诀。
一道道散发着精纯阴煞之力的法诀,如同黑色的溪流,没入尸傀眉心的血色符文之中。
随着法诀注入。
尸傀周身那暗沉的金属光泽似乎流转得快了些许,隐隐有低不可闻的“嗡嗡”声从体内传出,彷若骨骼在缓慢磨合、强化。
感应到兄长到来。
傅永寿手中法诀不停,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澹澹的、略显僵硬的笑容:
“哥,你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似乎很久未曾与人交谈。
傅永庆走上前,目光先是在那具气势惊人的尸傀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与复杂,随即落在弟弟身上,关切道:
“永寿,你这具‘玄甲将’……快要成了吧?看这气象,怕是离四阶只差临门一脚了。”
傅永寿摇了摇头,手中最后一个法诀打完,那尸傀眉心血符光芒内敛,恢复沉寂,他这才彻底转过身来:
“还差得远。
材料是勉强凑齐了,炼制过程也还算顺利,但这最后一步‘点灵通煞’,需要一处极阴养尸之地,以精纯地阴煞气日夜冲刷淬炼,方能彻底激活其体内沉寂的尸煞本源,铸就不灭尸躯。”
“族中这百尸谷,阴气虽浓,煞气却驳杂不纯,地脉也只是寻常阴脉,远远不够。”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周围:
“你看这些棺椁,里面大多是我炼制失败或品阶不高的半成品,只能靠它们聚集起来的那点阴煞温养着,聊胜于无。真正要养出四阶尸傀,非‘九阴汇煞’或‘玄冥地窍’那样的宝地不可。”
傅永庆听得眉头紧锁。
他虽因庶务荒废了炼尸术,但早年打下的底子还在,自然明白弟弟所说的“极阴养尸地”何等难得。那往往是一些天然形成的绝地,或是有上古阴脉汇聚之所,可遇不可求。
“族中……就没有别的办法?或者,向外求购此类宝地的信息?”傅永庆问道。
傅永寿再次摇头:
“此类宝地,一旦被发现,不是被大宗门占据,就是被邪修隐藏,秘而不宣。即便有信息流出,价格也非我们傅家目前能轻易承受。父亲之前也帮我留意过,暂时……没有合适的。”
他顿了顿,看向兄长,灰暗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看我这具半成品吧?可是为了嫂子的结丹之事?”
傅永庆被说中心事,脸上露出一丝赧然,点了点头,将功德堂之事和傅长礼的提点说了一遍。
傅永寿静静听着,末了,沉默片刻,缓缓道:
“哥,这些年,辛苦你了。惠西郡那摊子事,繁杂琐碎,耗人心力。我……只顾着自己修行,没帮上你什么忙。”
傅永庆连忙摆手:
“说这些做什么,打理封地本就是我的职责。只是……”
“只是……看着你修为精进,炼尸之术更是一日千里,连四阶尸傀都已触手可及……我这个做哥哥的,却还困在假丹门槛,连为霜儿求一枚辅助结丹的灵丹都做不到。当年你我一同在俞家研习炼尸术,如今……唉,真是惭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微微垂下。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个道理,他直到此刻,才痛彻地体会到。
傅永寿看着兄长颓然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走上前,伸出冰凉的手,用力按在傅永庆的肩膀上:
“哥,莫要如此说。若无你在外经营,供给资源,稳定后方,我又岂能心无旁骛地在此闭关?傅家是一体,分工不同而已。”
他语气坚定了几分:
“至于嫂子结丹之事,你且宽心。我这几年炼制了不少低阶尸傀,也帮族中处理过一些‘脏活’,攒下了一些贡献值和私藏。金莲凝丹符所需虽巨,但我这里凑一凑,再去找母亲周转些贡献,应当能帮你兑来一张。此外……”
他略一沉吟,道:
“我前些年在一处古修洞府遗迹中,曾得到一小瓶‘阴髓玉液’,此物虽属阴寒,但灵力精纯无比,对淬炼灵力、巩固根基有奇效,或许能稍增结丹几率。待你回去时,带给嫂子,让她在闭关前服用炼化。”
傅永庆闻言,霍然抬头,眼眶微热:
“永寿,这……这如何使得!那阴髓玉液定是你为自己准备突破金丹中期的宝物,我怎能……”
“哥!”
傅永寿打断他: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我修炼的《九幽炼尸诀》另辟蹊径,对这类灵物需求并非必须。况且,嫂子若能成功结丹,对你,对你们那一支,对整个傅家,都是好事。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着兄长依旧有些恍惚和自责的神情,语气放缓,带着劝慰和鼓励:
“哥,惠西郡的庶务,或许……是该放一放了。
你灵根天赋如今也不差,又曾精研炼尸术,底子犹在。
如今既然看清了关隘,便当机立断。
回去后,将主要事务交给信得过的管家和老人们处置,非重大决策不再亲力亲为。你的修炼室,也该重新启用起来了。
修行才是我们修真者的根本。
封地经营得再好,若无足够修为镇压,一切皆是镜花水月。
我想,父亲若是知道你的决定,也必定会支持。”
傅永庆浑身一震,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侥幸彻底击碎。
是啊,自己这些年,本末倒置了。
“你说得对,永寿。”傅永庆重重拍了拍弟弟依旧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冰凉,却让他感到踏实,“此番回去,我便着手安排。庶务该放的放,该交的交。霜儿的事,便……有劳你了。这份情,哥哥记在心里。”
傅永寿这才收回手,脸上那僵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兄弟之间,不说这些。你且安心在族中住下,等父亲和繁大哥他们从秘境出来。说不定,真有更好的机缘等着。”
兄弟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傅永庆将自己对炼尸术的一些生疏之处提出请教,傅永寿耐心解答。虽然傅永庆听得仍旧吃力,但心境已然不同,只将这些难点默默记下,准备回去后重新捡起典籍,刻苦钻研。
…
…
闭关前。
傅长生先去了一趟丹霞宫。
感应到丈夫到来,柳眉贞抬起头,眼中立刻漾开温柔笑意,放下玉笔起身:“夫君,秘境一行可还顺利?”
傅长生走上前,握住妻子的手,笑道:“一切还算顺利。”
说着,他袖袍一挥,数个大小不一的储物袋出现在一旁的青玉长案上。这些大多是他用不上,以及部分得自秘境的资源。
此外。
他特意把二十个特制匣子拿了出来。
柳眉贞神识一扫:
“咦,这是……”
一步上前,打开匣子,小心翼翼捧起一株细看。
只见那灵药形如灵芝,却有九片云纹层叠的奇异花瓣,花瓣边缘闪烁着细密的银色鳞光,正是炼制结丹灵药“云鳞破障丹”的主药——九云鳞花!而且眼前这二十株,每一株都年份充足,灵气盎然,品相极佳!
“九云鳞花……而且整整二十株!”
柳眉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狂喜,但眼眸中的光彩却亮的惊人:
“若都能炼制成云鳞破障丹,以我的成丹率,至少可得百粒!这意味着……家族未来百年,或许能添置近百位金丹修士!”
这个数字让她心头剧震。
傅家如今虽势头正盛,但金丹修士依然稀缺,每多一位,家族底蕴便厚实一分。近百位金丹,足以让傅家在梧州乃至更大范围内,格局彻底改变!
“近年来,族中达到假丹境、前来咨询求取结丹辅助之物的子弟越来越多,公库中此类物资早已捉襟见肘,我和几位族老正为此发愁。长生,你这批九云鳞花,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久旱甘霖!”
傅长生看着妻子激动的模样,心中欣慰,却摇头道:
“眉贞,此事非我之功。这批九云鳞花,是繁哥儿在秘境中,从程家之人手中夺来的。”
“繁哥儿?”柳眉贞一怔,随即笑容更加明媚,带着为人母的骄傲与自豪,“好!好!好!繁哥儿自幼沉稳,果然是个能成大事!”
“只是……云鳞破障丹乃是古方,族中并未收录。”
傅长生点头,沉声道:
“繁哥儿既是从程家手中夺得此花,想必程家手中,定有云鳞破障丹的丹方,再不济也是掌握了丹方的线索。”
不过。
程家与傅家积怨已深,乃是死仇。
想从仇敌手中获取如此珍贵的古丹方,其难度可想而知。
“程家……”她沉吟片刻,复又展颜,“既然此花是繁儿夺来,那这丹方之事,便交由在晋州的他去谋划便是。他既能虎口夺食,从程家手中抢下这批九云鳞花,想必对程家也有所了解,甚至可能已有一些线索或想法。”
若繁哥儿能凭自己的手段,从死敌程家那里谋得云鳞破障丹的丹方,那不仅解了家族燃眉之急,更为家族立下泼天大功!届时,他这世子之位,便是真正的稳若泰山,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毕竟。
这可是能为家族添置近百金丹的泼天贡献!
足以让所有族人,甚至外姓依附者,都心服口服。
“你说得对。”傅长生握住她的手,“儿女都已陆续结丹,也能独当一面,一些事情也能放手让他们去做。我们只需在必要时,给予支持即可。”
柳眉贞微笑颔首。
傅长生心念微动,取出一个丹瓶。
瓶子打开。
一股清冽甘醇、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异香顿时弥漫开来,丹霞宫内浓郁的灵气都仿佛变得更加活跃。
“这是……地元青灵乳?!”柳眉贞眼眸一亮,作为炼丹大宗师,她自然识得此等天地灵物,“而且……品质如此之高!”
“不错,秘境中所得。”
傅长生将丹瓶递到柳眉贞手中:
“此物于你我滋养混沌道基有大用、这丹瓶内大约有十二滴,我留六滴自用,这六滴给你。”
柳眉贞接过尚带着傅长生体温的丹凭,心头暖流涌动。
知此珍贵之物。
夫君能毫不犹豫分出一半给自己,这份心意,远胜灵物本身。
这些年,夫君身边陆续添了于清茹、巫灵儿两房妾室,她们各有千秋,也颇得夫君看重。柳眉贞虽为大妇,处事公允,心中难免也有过一丝微澜。但此刻,握着这半瓶地元青灵乳,那点微澜彻底平复。
夫君待她,始终如一,发妻之位,无可动摇。
这份信任与珍重,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安。
她眼波流转,看向傅长生的目光愈发温柔缱绻:
“多谢夫君!”
傅长生见她神色,便知她心中感触,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柳眉贞将丹瓶小心收好,想起另一要事,说道:
“对了,夫君,于叔前段时间传讯,族中一直在加紧修复通往南海的那座古传送阵。约莫再有三五年功夫,必能彻底修复完毕,届时便可直通南海。”
傅长生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南海……终于要打通了么!”
他略一沉吟,翻手间,一杆通体暗红、长约丈二、戟身盘绕着赤龙纹路、散发着炽热霸道气息的长戟出现在手中。此戟一出,丹霞宫内的温度都隐隐上升了几分,更有一种征战杀伐、睥睨天下的惨烈气势弥漫开来。
“这是……灵宝?!”
柳眉贞感受到那股令人心季的威压,惊道。
“不错,此乃赤皇戟,是武破云的本命灵宝。武破云已陨落于我手,此戟灵性大损,但根基犹在,乃是一等一的杀伐利器。”
傅长生目光落在赤皇戟上:
“扉叔身具‘战伐之体’,最擅驾驭此类兵刃杀器。此戟给他,虽不能立刻发挥全部威能,但若能以战伐血气日夜温养祭炼,待数年后传送阵修复,他持此戟前往南海征战,正可发挥其威力,也能加速他自身与灵宝的磨合。”
说着,他将赤皇戟递向柳眉贞:
“此物煞气过重,且来历敏感,不宜让外人知晓。务必叮嘱扉叔谨慎祭炼,更不可在人前轻易显露此戟原本形态与气息,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