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遗宝若真落入长公主一脉手中,那才是真正动摇东宫根基的大事。届时太子归来,首要问罪的,会是已经“受罚”的她,还是那个处置失当的太子妃?
万寿宴贺礼若最终出了纰漏,需要担责的,是早已远离漩涡的她,还是那个如今独掌东宫大权的正妃?
太子妃只看到她被发配的“屈辱”,却看不到这“屈辱”之下,是何等轻松的抽身而退。
“乐得清闲……”
武媚儿轻轻闭上眼,感受着窗外掠过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这风,比起东宫那些熏了名贵香料的暖风,似乎更让她觉得舒畅。
船行愈远,天际线处,清漪园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冷清的、几乎被遗忘的宫苑。
于她而言,却未尝不是一方……暂可栖身的平静之地。
至于将来?
她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点幽光转瞬即逝。
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袖,猎猎作响。
宝船穿透云层,向着那片荒僻的园子,稳稳落去。
…
…
凤仪宫中,太子妃看着武媚儿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武媚儿那苍白却平静的脸色,那看似顺从实则疏离的姿态,都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她赢了,却又似乎没赢。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飞升遗宝。
武破云死在天龙山秘境,意味着那件太子殿下亲自交代、关乎万寿宴体面的宝物,极可能已易手。若落入长公主一脉或别的什么势力手中……
太子妃心中一凛,不敢再想。
“来人,备驾,去‘潜渊阁’。”她沉声吩咐。潜渊阁是太子孙殿下在宫中的居所与修行静室。
此事必须立刻与儿子商议。
儿子是皇家嫡长孙,更是深得夫君倚重,许多隐秘力量与布置,只有他最清楚。若能调动东宫在外的某些暗手,或许还能抢在其他势力之前拿到东西。
凤驾行至潜渊阁外,却被一队身着玄甲、气息沉凝的侍卫拦下。
“参见太子妃。”为首统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陛下有旨,太子孙殿下于‘潜渊阁’静心反思,期间不得与外界任何人接触。末将等奉命驻守,不敢有违。还请娘娘恕罪。”
太子妃脸色一沉:“事关东宫要务,耽搁不起。尔等速去通禀!”
统领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毫无转圜余地:“陛下严旨,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反思。末将等若敢放行或通禀,便是欺君之罪,万死难赎。娘娘……请回。”
太子妃胸口一阵发闷。
周帝亲自下的禁足令……她再强势,也不敢硬闯。
她强压下心头焦躁,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回娘家搬救兵?
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否决。
她娘家势力虽在朝中盘根错节,但元婴层次的力量也不是随意能调动的,尤其是涉及秘境夺宝这等敏感之事。一来一去商议、请示、调派,时间根本来不及。
距离天龙山秘境关闭、历练者被传送出来,只剩最后两天了。
太子妃回到凤仪宫,在空阔的殿内来回踱步。
夜明珠的光华映着她阴晴不定的脸。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眼睁睁看着宝物可能落入他人之手?
不行。
她勐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天龙山秘境每次开启,都需至少四位元婴真君联手稳固通道、接引历练者。
其中一位,正是掌管晋州御神司的“青阳真君”!
她记得,早年太子殿下尚是皇子时,曾对这位青阳真君有提携之恩。后来青阳真君坐镇晋州,与东宫也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香火情。
或许……可以一试!
太子妃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内殿最深处的密室。
那里供奉着代表东宫部分权柄的“东宫令”。
她取下令牌,又命心腹打开私库,精心挑选了几样连元婴修士都会心动的宝物:一瓶能滋养神魂、对突破瓶颈略有助益的“九转蕴神丹”,一块拳头大小、内蕴精纯火灵之气的“离火精金”,还有一株封存在寒玉盒中的千年“星魂草”。
备好重礼,她换上一身较为朴素的宫装,只带了两名绝对可靠的金丹期心腹嬷嬷,悄然离开东宫,乘坐传送阵抵达晋州。
……
晋州
御神司别苑,观星台上。
青阳真君一身朴素青袍,正凭栏远眺夜空星象,周身气息与天地隐隐相合。他看上去像中年文士,三缕长须,目光澹然深邃。
“真君,东宫太子妃来访,持东宫令,言有要事相商。”一名执事弟子恭敬通禀。
青阳真君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太子妃?
还是持东宫令亲自来访……这个时辰,这般阵仗。
“请至‘静心斋’。”
静心斋内,茶香鸟鸟。
太子妃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呈上礼物,说明来意:
“真君,本宫深夜叨扰,实是有不得已之事相求。想必真君也知,天龙山秘境即将关闭。”
青阳真君扫了一眼那几样宝物,神色未变,只是澹澹道:“娘娘请讲。”
“秘境之中,有一件对我东宫极为重要之物,原由我东宫之人负责寻回。不料……出了些意外,那人已然陨落。”太子妃语气凝重,“此物关乎太子殿下为陛下筹备的万寿贺礼,不容有失。如今秘境即将关闭,本宫恳请真君,在历练者传送出来、清点收获之时,能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届时,本宫会派人前来,辨认并取走那件宝物。当然,对于获得此物的幸运儿,我东宫必以重宝酬谢,绝不令其吃亏,也绝不会让真君难做。”
青神真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太子妃亲自出面,东宫令加上重礼,所求不过是“辨认”和“取走”一件宝物,听起来似乎只是举手之劳。
但他是活了数百年的元婴修士,心思何等通透。
天龙山秘境牵扯多方,里面出来的都是各州郡的青年才俊,背后站着大大小小的世家。东宫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让太子妃亲自带着重礼来找自己这个“看门人”,那件宝物,绝非寻常。
此事看似简单,实则敏感。
若处理不好,传出去说他青阳真君徇私偏袒东宫,插手历练者收获,他这御神司主事的清誉受损不说,还可能得罪其他势力,尤其是……若那宝物已被长公主一脉的人拿到……
风险不小。
但……
青阳真君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瓶“九转蕴神丹”和“星魂草”。这两样东西,对他目前停滞不前的修为,确实有些用处。更重要的是,太子妃话里话外,点明了此乃“太子殿下”的意旨,关乎“万寿贺礼”。
太子是储君。
他早年确实受过东宫恩惠,虽不愿卷入太深,但这点香火情,以及东宫未来可能的人情……值得他冒一次险。
何况,只是“辨认”和“取走”,并承诺“重赏”获得者。操作得当,或许可以包装成一场“公平交易”,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思虑片刻,青阳真君放下茶杯,缓缓道:
“娘娘亲至,又事关殿下为陛下尽孝之心,本君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太子妃心中一松。
“不过,”青阳真君话锋一转,“秘境出口,非本君一人值守。届时各方关注,程序还需按规矩来。东宫之人,可在历练者尽数出来后,于公开场合,提出以合理代价换取某件特定物品。只要双方自愿,本君与其他几位同僚,自不会阻拦。”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答应了帮忙,又划清了界限——是“公平交易”,不是强行索夺。
真要出了什么岔子,他也有回旋余地。
太子妃听懂了弦外之音,但也知道这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她立刻点头:
“真君所言极是,自当按规矩办事。东宫届时会派妥当之人前来,一切皆在台面上进行。今日之情,本宫与东宫铭记于心。”
交易达成,太子妃不再久留,留下礼物,匆匆离去。
青阳真君独自坐在静心斋中,看着桌上的宝物,轻轻叹了口气。
东宫……长公主……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挥手收起东西,目光望向天龙山秘境的方向。
只希望,两天后秘境关闭时,别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才好。
…
…
晋州,程家。
一处远离主宅、偏僻幽静的别院深处,地下密室入口被藤蔓与幻阵巧妙遮掩。此刻,密室内,气氛凝肃。
几盏幽幽的鲛油灯映照出围坐的数张面孔,皆是程家手握实权的长老,却非族长一系的心腹。主位之上,坐着的正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负责部分庶务的八长老——程延年。他面容清癯,眼神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诸位,”八长老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族长魂灯熄灭已有一段时日,虽秘而不宣,但家族不可一日无主。族内人心浮动,外有强敌环伺,正是我等拨乱反正、重振家声之时。”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位长老脸上停留片刻。
“拨乱反正?八长老的意思是……”一位面容枯瘦、掌管刑罚堂的九长老沉声问道。
“自然是推举贤能,执掌家族权柄,带领程家走出困境。”八长老澹澹道,“族长一脉,这些年为了所谓的‘东宫支持’,耗费了多少家族资源去讨好武家?又因那程逐的荒唐行径,让我程家成了晋州的笑柄!如今族长身陨秘境,正是天赐良机。”
一位与八长老关系颇为暧昧、风韵犹存的女长老——掌管丹药阁的七长老程如烟,闻言轻捋鬓发,细声细气地接口,却一针见血:
“话虽如此,可按照《大周宗族律》与咱们程家族规,族长身故,若无遗命更改,其生前所立世子,当顺位继承族长之位。程逐……那少族长之位,可是名正言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更何况,他母亲出身武家,其姨母更是东宫侧妃。有这层关系在,武家与东宫即便不大力扶持,至少也会过问一二。想让他名正言顺地下马,难。”
提到武家与东宫,在座几位长老脸色都凝重了几分,窃窃私语起来。
“东宫侧妃的外甥……这层皮确实不好剥。”
“武家虽在长灵山折损了些人手,但底蕴仍在,武红鸾那老家伙还在呢。”
“若他们强行干预……”
“哼!”
一声冷哼打断了众人的议论,八长老程延年脸上浮起一抹冰冷的讥诮:“名正言顺?那也要人有命去‘继位’才行!”
密室内的空气骤然一寒。
“八长老,你的意思是……”九长老眼皮一跳。
“人若没了,一切自然就‘顺理成章’了。”程延年语气森然,“程逐一死,族长一脉便断了直系继承人。届时,那些原本摇摆不定、只是碍于名分支持他们的人,还会死扛到底吗?树倒猢狲散,自古皆然。”
“斩杀少族长?!”
几位长老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血色褪去,满是震惊与恐惧。
“这……这如何使得!此乃弑杀宗族嫡系继承人的大逆之罪!”一位负责外务的胖长老连连摆手,“况且,一旦事情败露,武家岂会善罢甘休?东宫侧妃若因此震怒,问罪下来,莫说我们,整个程家都可能被牵连进去!这是取祸之道啊,八长老!”
“是啊,八长老,此事太过凶险!不如徐徐图之,在继位大典上以程逐修为不足、德行有亏为由,联合众长老废黜其继承权,虽会惹些非议,但总比……”另一位长老也急忙劝道。
“徐徐图之?”程延年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等到程逐在武家或东宫支持下坐稳了位置,你们觉得还有我们‘徐徐图之’的机会吗?届时,清算起来,你们谁又能跑得掉?”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与压迫:“至于武家和东宫……诸位消息未免太闭塞了。”
众人一怔。
“武家麒麟,那位最有希望结婴的武破云,已经陨落在天龙山秘境了。武家接连折损精锐,已是元气大伤,自顾不暇。”程延年一字一顿道。
“什么?武破云死了?!”
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几位长老目瞪口呆。
武破云的名头,在晋州乃至更广的范围内都极为响亮,他的陨落,对武家绝对是致命打击。
程延年继续抛下更重磅的消息:
“至于东宫……那位武侧妃,因举荐武破云办事不力,已被太子妃借机削去侧妃之位,贬为侍妾,发配至皇都外的清漪园了。东宫与武家的资助,也已断绝。”
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鲛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这个消息,比武破云之死更令人心惊。
这意味着程逐背后最大的两座靠山,一座已然摇摇欲坠,另一座更是几乎倾覆!
胖长老咽了口唾沫,但眼中仍有惧意:
“即便如此……东宫毕竟是东宫,太子尚在。万一将来太子登基,武侧妃若有翻身之日,秋后算账……”
“将来?”程延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东西,“你们以为,太子之位,就真的稳如泰山吗?”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勐地从程延年身上爆发出来!
那气息节节攀升,瞬间冲破了金丹中期的桎梏,达到金丹后期,继而攀升至金丹巅峰,最后稳稳停驻在一个令所有人心神剧震的境界——假婴!
而且,这气息凝实无比,根基扎实,威压之强,远超程家之前任何一位假婴长老,甚至隐隐触摸到了真正的元婴门槛!
强大的威压笼罩整个密室,几位金丹初、中期的长老只觉得呼吸一滞,体内灵力运转都变得晦涩起来,看向程延年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八……八长老,你……”九长老声音发颤。
“隐藏修为,不过是为了今日。”程延年缓缓收敛气息,但那股假婴境的威慑力依旧存在,“目光放长远些是好事,但更要紧的,是抓住眼前的机会。太子能否顺利登基,那是将来的事情。眼下,程家的权柄,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谁赞成?谁反对?”
密室内鸦雀无声。
几位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实力展示和透露的宫廷秘闻冲击得心神摇曳,原本的反对心思,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靠山已倒”的现实面前,开始动摇、瓦解。
就在此时。
一直未曾明确表态的七长老程如烟,忽然盈盈起身,走到程延年身侧,对着众人嫣然一笑,眼中却无多少暖意:
“诸位何必如此瞻前顾后?八长老深谋远虑,实力更是冠绝我等。既然那程逐已是无根浮萍,除去他,扫清障碍,正是为了程家的未来着想。”
她转向程延年,声音柔媚却坚定:
“此事,便交给妾身吧。妾身执掌丹药阁多年,有些‘不起眼’的东西,或许能让少族长‘安然’离去,不至引起太大风波。”
见她主动揽下这最危险、最遭人忌惮的差事,其余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暗中交换眼色。有人顶在最前面承担最大的风险和责任,他们的压力顿时小了许多。
胖长老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干笑一声:
“既然……既然程长老有此把握,又能不露痕迹,那……那为了家族大局,老夫……没有异议。”
“老夫附议。”九长老也沙哑着嗓子道。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点头,不再明确反对。
程延年看着众人表态,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既如此,便依计行事。程长老,此事务必谨慎,确保万无一失。”
“妾身明白。”程如烟微微欠身,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