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老路,稀客啊,半年多不见,怎么不去我店里跑着打牌了?”
“哎老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戒赌了,今天过节打两把吗,你看!我手气还不错呢!”
龙公庙外的老槐树下,几张折叠桌支起的麻将摊正闹得热火朝天,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路谷城面前。
也不知是不是今天龙公显灵,路谷城的手气好得邪乎,牌面顺得像开了挂,他整个人赢得面红耳赤,胳膊肘死死支在油腻的桌布上,大把大把地往自己面前扒拉着皱巴巴的零钱和钞票。
“清一色!海底捞月!”他猛地把牌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能盖过整条街的喧闹,“给钱给钱!哈哈哈!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啊!”
如同,路谷城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专门的电话铃声给他吓一激灵,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对牌友们陪着笑。
“等会等会,不好意思啊,我先接个电话……喂,爷爷?哎哎过节好过节好!老家果园咋样了……回来了?这么快?那我这就开车接您去?哦不用啊……行,那我在家等您。
他俩啊?估计出去玩了吧,今天说有个挺出息的学长找他们吃饭来着……嗯好,知道了,那我们就不管您了。”
挂断电话后,路谷城长舒一口气,突然理解了路鸣泽这小子平常去网吧被他妈逮的感觉了,一旁的牌友见状一脸好奇的凑过来:
“老路,咋回事啊,你家太爷不是回家看山上的果园了吗,咋突然回来了。”
“谁知道呢,说是有点事提前回来了。”路谷城摆摆手,强装镇定地把散落的牌码好,“嗨,怕什么,今天过节嘛,打两把怎么了?来来来,继续继续!”
话音未落——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几百米外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浪横扫过整条街道,连几百米外的麻将桌都被震得猛地跳了起来,骨牌哗啦啦撒了一地。
路谷城和几个牌友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整条街的喧闹瞬间被这声巨响掐断,下一秒,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人们像受惊的鸟群一样猛地站起身,慌慌张张地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张望,整条街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靠!什么情况?!”
“瓦斯爆炸了?!”
路谷城见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立马掏出手机给路明非打去电话。
同一时间,火车站出站口的躁动人群中,一个肌肉虬结的白发老头放下手中的老年机,看向远处爆炸的丽晶酒店,一言不发。
———————————————爆炸发生的一个小时前—————————————————
“她订了出国的机票,应该是发现了不对,难道是楚专员暴露了吗?”
“要是暴露了就不会订票了,多半是直觉发现不对了,MD我们还没拿到监控权限,只能用老办法死盯。
所有人听着,给我把她钉死在这条线上,绝对不能让她给我跑了!”
“刚联系上周家,他们说最快半小时内派人过来支援。”
“该死!”
高年级的行动负责人低声咒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这突发意外把他们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毕竟这可是能拟态的三代种!这要是在市区里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他便不再犹豫,吩咐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没时间等审批了,让诺玛直接黑进市政监控系统,全频段覆盖目标路线!再给周家说一声,免得他们的AI捣乱”
话音未落,套房厚重的实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曼斯・龙德施泰特推着轮椅走了进来,直截了当的问道:
“现在什么情况?”
酒德亚纪立刻挺直脊背,语速快而清晰地汇报:
“七分钟前,A级专员楚子航在监视时发现,任务目标毫无预兆地离开了打工的地方。
我们调取了她的消费记录和出行信息,确认她在十五分钟前订了最近一班飞往曼谷的机票,目前打了一辆车前往机场。”
曼斯接过耳麦戴上,目光投向眼前复合屏上的监控画面,眉头一皱。
“不对劲,今天是迎龙节,就算是死侍在这一天都不会活动,更别提龙了,一定有问题。”
听了教授的话,酒德亚纪一愣,随后望向一旁联络周家的叶胜,心中不由大惊。
还真有这个说法啊?
“锁定目标实时坐标,把半径三公里内所有行动专员的位置投射到主屏幕。”
施耐德面罩下传来沙哑的声音,让周遭焦躁的气氛瞬间化开。
原本因为三代种暴动而感到巨大压力的执行部专员们,此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开始井然有序地完成施耐德的任务。
“让诺玛接管沿途所有交通信号灯,制造堵车给我们争取时间,我们不能在机场动手,那里人员太密集了,必须把她引到合适的地方。”
听从指令的诺玛不费吹灰之力地入侵了整个城市的交通网络,目标前方三个路口的红绿灯同时卡死在红灯。
满载货物的重型卡车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两道长长的黑烟。他慌忙猛打方向盘避让,巨大的车身横在马路中央,吓得旁边一辆白色小轿车一头扎进了路边的绿化带。
惊魂未定的司机推开车门跳下来,指着卡车司机破口大骂,争吵声、鸣笛声瞬间交织成一片,原本像河流一样顺畅的车流,眨眼间就拧成了死结。
拥堵的钢铁洪流中央,那辆黄色的出租车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后排座位上,披着黑色连帽外套的女大学生正焦躁地咬着指甲,眼神慌乱地扫过窗外每一张陌生的脸,而美瞳之下的黄金瞳,宛如熊熊燃烧的火焰。
而五十米后的车流中,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像是幽灵一般跟着对方,驾驶位上的楚子航死死地盯着后排的女大学生,耳麦里传来了施耐德沙哑冰冷的声音:
“楚子航,不要刺激她,根据我们刚才找到的监控画面显示,她目前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虽然并不是龙形但也极其危险。”
“所以我们当前行动准则是引导,用一连串完美的巧合,把她引向我们为她准备的猎场,现在的我们,就是狼群。”
楚子航微微颔首。
他当然明白导师的意思,他曾在深夜的宿舍里看过一部关于狼群的纪录片。
那些灰色的猎手狩猎时从不急于出击,它们围猎,追赶,包抄,一点点消耗猎物的体力,一寸寸压迫猎物的神经,直到猎物在恐惧中露出破绽,再由头狼扑上去,咬断喉咙。
施耐德没有明说,但楚子航比谁都清楚,在这张精心编织的猎网里,他就是那头负责最后一击的头狼。
或者说——狼王。
“明白。”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任何波澜,临时指挥部的施耐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行动开始。”
“行动代号,狼群。”
话音落下的瞬间,施耐德朝着眼前的复合大屏凭空一指。
紧接着大屏幕上出现一道冰冷的蓝色弧线,随着他的动作精准划过城市地图。
同时,一个个代表执行部专员的绿色光点如同被将军拨动的棋子,开始沿着预设的轨迹无声移动。
它们像水银泻地般渗透进每一条街道,精准地堵死了主路之外所有可能的岔口,原本四通八达的城市路网,在这一刻只剩下了唯一一条“活路”。
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正在这座城市的心脏地带缓缓收紧。
巷口的景象在十分钟内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辆装满废纸箱的三轮车“恰好”横在了东边的岔路口,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推着车慢悠悠地停在了西边的拐角,一辆破旧的桑塔纳不偏不倚地抛锚在南边的巷口,连路边的垃圾桶都像是被人刻意挪动过位置,恰好挡住了最隐蔽的那条捷径。
而此时,主干道上的大堵车已经彻底演变成了一场灾难。
鸣笛声、争吵声、发动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黄色的出租车像被困在泥沼里的野兽,寸步难行。
后排的女大学生终于坐不住了,她猛地推开车门,不顾司机的惊呼,朝着机场最近的巷道走去。
而当大学生的身影消失在巷道深处没多久,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和另一辆特斯拉相撞恰好堵住了巷口。
楚子航带着口罩提着长条箱从副驾驶开门走进巷道,特斯拉的车主下车像是没看见他一样,拍照报警报保险一气呵成,看的一旁吃瓜的车主一愣一愣的。
而楚子航则是低声说道:
“这里是A1楚子航,A1就位,可以开始行动。”
从这一刻开始,这只隐藏在人类社会的次代种,彻底落入混血种为她精心编织的围猎陷阱
只是,这些来自卡塞尔学院的屠龙精英并不知道,这只他们跟踪了许久的母龙其实并非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三代种,而是一只血统、精神、力量完全的次代种。
而这致命的情报误判,导致施耐德近乎无解的围猎行动产生了巨大的漏洞,一旦激怒对方,他们根本无法有效压制住这只次代种。
施耐德直到事后审查阶段才发现情报被人动了手脚。
有未知的势力在暗处操纵着一切,他们故意模糊血统等级,故意泄露错误行踪,故意让这场本该悄无声息的狩猎,变成一场席卷全城的灾难。而且这样的势力,还不止一方。
山雨欲来的阴云遮蔽明媚的阳光,缓缓笼罩整座城市。
此时的卡塞尔学院丝毫没有意识到,在这黑云笼罩之下,许多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正在亮出自己的獠牙。
而在距离那条死亡小巷三公里外,丽晶酒店的旋转餐厅里,路明非正对着满桌琳琅满目的大餐埋头苦干,鹅肝酱抹面包塞得他腮帮子鼓鼓的,刀叉挥舞得虎虎生风,活像一只掉进米缸的仓鼠。
从来没有吃过这些好东西的他一边猛炫着焗蜗牛,一边还不忘分点给对面的路鸣泽。
“老弟别光顾着吃牛排,这个好!这个好!吃这个!”
“好的老哥,这个鲑鱼卷也好吃,还有水晶包,楚师兄真是太好了,这一顿值了!”
两兄弟狼吞虎咽展现兄弟羁绊的模样,直接给一旁的高富帅看呆了,单纯来喝下午茶的他此刻不由得怀疑起来,难不成真这么好吃?
抱着这样的疑问,他试着尝了尝自己拿的茶点,没什么特别的啊?
那为什么这两人和饿死鬼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那份厨师专门加了料呢。
不过不得不说,这两小子吃的也太香了,搞得自己都有些饿了。
被两人这么一搞,周敏皓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远处的自助餐桌上,肚子里也适时的传来了饥饿感。
要不,整点?
只可惜,还不等周敏皓动身,一声谄媚的招呼声让他不得不打消这个想法。
“哎呦,周老板,幸会幸会!”
周敏皓闻声抬眼。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快步朝他走来,锃亮的地中海在水晶灯下反着光,一身剪裁糟糕的阿玛尼紧紧裹着圆滚滚的肚子,手腕上粗得能拴狗的金表晃得人眼睛疼。
他脸上堆着能挤出油的谄媚笑容,浑身上下仿佛都写着“我是暴发户”五个大字。
只不过,对于早已习惯和各路豪杰打交道的周敏皓来说,他是不会用有色眼镜看待任何一个人的。
毕竟这都不用戴眼镜看,这就是暴发户。
“您就是曹老板吧?久仰大名,请坐。”
两人落座,曹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脖子伸得像只警惕的鹅,带着满脸的疑虑凑过来:
“那个……周老板,恕我冒昧,能不能先确认一下,您真是‘那边’的人?我绝对没有不敬的意思,只是这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一点。”
周敏皓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
刹那间,一对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瞳孔,在昏暗的餐厅灯光下亮了起来。那光芒古老而威严,带着龙类独有的、刻在血脉里的压迫感。
“曹老板现在安心了?”
“安心了!安心了!”
曹老板猛地松了口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摆手。
“是我多心了,是我多心了!”
“既然身份确认了,那我就长话短说……”
“哎别别别!周老板稍等!”
曹老板连忙打断他,又偷偷撇了一眼邻桌,声音压得更低。
“这么重要的事,要不……先清个场?”
说罢,暴发户还撇了撇一旁穷凶极恶的路家兄弟,目前整个餐厅就两桌客人,相比之下路明非两人确实有点扎眼了。
周敏皓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那个必要,毕竟找你也不是什么大事,曹老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好像刚买了个矿对吧。”
“对对对!”曹老板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打包票。
“周家要是看上了,我现在就签转让合同,分文不取!保证明天就把所有手续办利索!”
周敏皓放下水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不,我们不要。”
“相反,我们希望这三座矿山的开采权,永远都在曹老板手上。”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深邃。
“但——永远不要开采。”
“这……周老板,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曹老板啊,不该问的事情就别多问,我们许诺你的东西一份都不会少,但条件是永远别开采那座矿山,也别去打扰山上的人。”
山上的人?曹老板脑袋一转,瞬间想起了山上还有个果园来着,难不成……
一瞬间,曹老板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惹错人了,一想到自己还叫了人去强拆,顿时坐不住了,急忙和周敏皓道别,拿着电话匆匆往外走。
至于周敏皓,只能平淡地看着这个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普通人,匆匆进入了他们的世界,又匆匆地离开了他们的世界。
算了,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吃过晚饭就回去了吧。
想到这,周敏皓望向一旁狼吞虎咽的路明非路鸣泽,口中的唾液下意识地分泌了起来。
干饭!
岂料,他刚要起身去自助区拿点东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再一次打断了他的干饭计划。
“真是服了,现在连好好吃顿饭都成了奢望。”周敏皓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接起,“喂,哪位?……老叔?我在啊,不是你们让我来丽晶酒店办事的吗?啥?!有头龙?!!”
最后那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带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一旁,路明非和路鸣泽齐刷刷地转过头,瞪着眼睛看着他,嘴里的动作都停下了。
周敏皓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恐,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对着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
“哦!一条龙服务啊!好好好!我马上就到!来了来了!”
说完,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离开了路明非两人的视线中。
路明非叼着羊腿骨,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餐厅门口,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空荡荡的桌椅,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老弟,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么大的餐厅只有我们两个人?”
路鸣泽也觉得有些奇怪,好像是有点不对劲,就算是工作日的晚上,也不至于冷清成这个样子。
但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又看了看不远处冒着热气的甜品台,瞬间把这点疑惑抛到了九霄云外。
“或许,因为今天过节?”
“嗯,有道理,我再去拿点,你吃啥?”
“整盘西班牙海鲜炒饭,少弄点尝尝味就行了。”
“OK。”
就在路明非兄弟俩对着海鲜炒饭大快朵颐的同时,几公里外那片破败的待改造老城区的巷道中,那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随着目标的宝座,已经彻底演变成了血腥的屠杀。
“目标脱离预设路线!重复!目标脱离预设路线!”
“B4重伤!B4失去作战能力!请求医疗支援!”
“情报严重错误!目标生理强度和言灵等级远超三代种!她是次代种!!!”
“目标突破第二道包围圈了!”
“外围各单位立刻汇报情况!”
“C3未发现目标。”
“C1未发现目标。”
“C5区域一切正常。”
“C7正常。”
“C4正常。”
“C2未发现目标。”
“C6呢?C6汇报情况!”
“C6!听到请回答!C6!!!”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越来越焦急,C6此时却已经无法回应对方,只能无力地瘫软在女孩的怀里,被那只看起来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托着后颈。
锋利的指甲早已刺穿了他的颈动脉,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汩汩涌出,浸透了他黑色的作战服衣领,在青石板上积成了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水洼。
他张了张嘴,想要对着领口的通讯器发出最后的警告,可被撕裂的气管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痛,暗红色的血沫从嘴角不断涌出,糊住了他的视线,也糊住了女孩的视线。
温热的血液顺着肮脏的石板缝隙蜿蜒流淌,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和某种古老的、令人迷醉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腔。
原本还残留着一丝慌乱的瞳孔骤然收缩,变成了野兽般冰冷的竖线。
当最后一丝理智被贪欲战胜,怯懦和恐惧在眼底消失,只剩下了纯粹而原始的野性,她彻底丧失了人类的神志,缓缓低下头,张开嘴。
“噗呲~”
随着鲜红的液体带着“炁”涌入她的喉咙,她像干涸了三百年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场暴雨一样,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呜咽。
她的双臂死死箍住怀里逐渐冰冷的身体,近乎贪婪地吮吸着每一滴带着生命温度的液体。
三百年的隐忍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忘记了追兵,忘记了逃跑,忘记了自己苦苦维持了十七年的人类身份,只剩下最本能的渴望,忘我的享用着这顿迟来的盛宴。
随着 C6的肤色一点点变得像纸一样惨白,胸腔里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也消失殆尽,女孩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膨胀。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响,锋利的骨刺从手肘和膝盖处猛地刺破皮肤和衣物,可裂开的衣缝里乍泄的并非是细腻柔美的春光,而是一片散发着冷光的哑黑鳞甲。
她自三百年前死里逃生后,她便再也没有品尝过“炁”的滋味了,她很清楚破戒代表着什么。
但她忍不住。
那刻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里的渴望,此刻,比死亡更加可怕。
滚烫的力量顺着血管奔涌全身,像沉睡了三百年的火山终于喷发,而伴随着火山重新喷发的,是一段深埋骨髓的记忆。
漫天火烧云把整个天空烧得像一块融化的铁,夕阳的光落下来,将世界都染成血色。
曾经一望无际的平原被硬生生砸成了巨大的盆地,深黑色的龙血在谷底汇聚成湖,湖面上漂浮着断裂的龙翼、破碎的颅骨和半截烧焦的尾巴。
数不清的龙骨十字从血湖里拔地而起,仿佛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
破碎的青铜柱,珍贵的炼金铠甲,独一无二的炼金武器,这些属于龙族的巅峰造物却宛如破铜烂铁般到处都是。
在这片末日般的废墟中央,站着一个浑身浴血的龙人。
他背对着她,及腰的紫色长发早已被干涸的黑血粘成一绺一绺,发梢上还挂着细碎的骨茬和碎肉。
此刻,整个世界都死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上。
是他,杀死了这个世界。
而下一刻,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忘我的吸食中惊醒。
她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样,狠狠甩开了手里早已冰冷的尸体,C6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残存的体液顺着下水道流淌,发出潺潺的声音。
她看着C6无神的眼睛,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混合着嘴角残留的血迹,在下巴上汇成一道道鲜艳的水痕。
“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忍不住。”
就在她蜷缩在墙角失声痛哭时,一道冰冷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巷子里的死寂。
村雨瞬间钉入她脚边的烂石路中,刀身没入半尺,嗡嗡的震颤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不绝。
她像被弓弦弹起的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拼尽全力朝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此刻,她已经没有选择了,要么逃。
要么死。
将对方惊走后,楚子航没有追,而是迅速来到 C6身边,单膝跪地,他伸出手帮助他止血,并用指尖感受着那早已停止跳动的脉搏。
几秒钟后,他默默地收回手。
用干净的袖口擦去 C6脸上干涸的血污,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帮他合上了那双圆睁的、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甘的眼睛。
“发现目标,C6……阵亡。”
原本嘈杂不堪的通讯频道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电流滋滋的细微声响,和无数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施耐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他的语调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沙哑,依旧冰冷,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足以冻结空气的愤怒和杀意。
“为他报仇,A1。”
楚子航伸手握住村雨的刀柄,猛地将刀从青石板里拔了出来。
刀身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冰冷的寒光。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 C6的尸体,然后转身,黑色的风衣在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是。”
C6的阵亡像是一颗炸弹引爆了众人的愤怒,他们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收拢阵型,一道道绿色的光点在地图上汇聚,像一张收紧的绞索,一步步朝着次代种藏身的区域逼近。
“包围圈内已确认无平民,请求使用高爆炼金炸弹清场。”
“批准。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引爆。”
“狙击组F2就位,B组帮我创造有利视野。”
“收到。”
“周家支援还有十分钟抵达,他们携带了对龙专用的高阶炼金武器,周边五百米已经全部疏散完毕,当前行动以保全自身为主,不要在过度刺激目标。”
“C组收到。”
“B组收到。”
“F2收到。”
“A1收到。”
楚子航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在这时,铅灰色的阴云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阳光。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气,打湿了斑驳的墙壁和长满青苔的青石板。
整个老城区瞬间暗了下来,像被罩进了一块巨大的黑布。
可在这片昏暗之中,楚子航的双眼却亮得惊人,那双燃烧着愤怒的黄金瞳,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硬生生将他眼前的世界重新照亮。
他提着村雨,一步一步走向巷子尽头那家废弃的卤味店。
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黑色的作战服上,他在店门口站定,闭上眼睛,缓缓地调整着呼吸。心跳逐渐平稳,肌肉放松又绷紧,每一寸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将身体的状态调整到了巅峰。
他记得这家店。
许多年前他的父亲来这里为他买过辣卤大肠,可他现在已经完全记不起那份卤大肠是什么味道了,就像这家被废弃很久的店一样。
玻璃橱窗碎了大半,招牌上的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门口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建筑垃圾。
楚子航想,等这里拆迁之后,那对每天起早贪黑的老夫妻,终于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突然,店内传来的异响吸引了楚子航的注意,他猛地睁开眼睛,带着村雨冲进店内。
他的自觉告诉自己,不对劲。
废弃卤味店的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
漏雨的屋顶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混合着腐烂的肉味和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里酿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半龙化的女孩正蹲在倒塌的冰柜前,狼吞虎咽地啃食着里面早已变质的肉块。
冰柜早就断了电,里面的猪肉和牛肉腐烂发黑,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
可她像是完全闻不到那股恶臭,锋利的牙齿轻易地撕咬开腐坏的筋膜,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刚才吸食的混血种血液像燃料一样点燃了她沉睡的血脉。
只要再补充足够的有机物,她就能跳过漫长而痛苦的渐进式龙化,直接完成最终的蜕变。
只要化成龙,她就能展开翅膀飞出这座囚笼,飞到城市最高的塔尖,飞到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当她把冰柜里最后一块腐肉塞进嘴里,甚至连那些蠕动的蛆虫都一并吞下之后,身体里的躁动却依旧没有平息。
骨骼还在隐隐作痛,鳞甲的生长停在了半腰,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依旧差最后一把钥匙。
她焦躁地用爪子抓挠着地面,直到她想起自己刚开始逃跑时,在货梯里的遇见的那个女人。
她颤抖着伸手,从破烂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那枚拳头大的、还带着淡淡温度的肉球。
她闭上眼睛,猛地将肉球塞进了嘴里,用力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