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公来,龙公来,紫鳞金甲踏云来。
大水见他绕道走,小鬼见他躲起来。
龙公到,福气到,家家户户放鞭炮。
风调雨顺收成好,平平安安活到老。”
郎朗上口的民间歌谣在路明非耳边炸响,连带着人群的欢呼声和震耳欲聋的乐器队,成功让他耳鸣了起来。
当他走出单元门被一股混杂着鞭炮硝烟、香烛檀香和油炸糖糕的热气糊脸的时候,他就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梦里并没有醒来。
往日冷清的街道今天被挤得水泄不通,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和写着“风调雨顺”的黄纸幡,路边摆满了卖香烛、糖人和祈福带的小摊,孩子们举着小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吵吵嚷嚷的。
在路明非印象中,上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画面,还是在几年前的春节。
但现在,他看着一队壮汉抬着一顶八抬大轿缓缓走过面前,却对轿子一人多高的龙公神像没有丝毫的印象。
难不成,他穿越了?
“明非!快看你弟弟!鸣泽!鸣泽!哦哦哦!”
来自叔叔路谷城的话将路明非从幻想中拉回现实,顺着叔叔和婶婶的视线,路明非看见了化身引路童子的路鸣泽,带着他们家传的面具,用浮夸的表演在前面为穿着红色绸缎衣服的壮汉们开路。
等会,路鸣泽不是个小胖子吗,他什么时候把肥给减了?
突然,路明非意识到了一件事,为什么他印象中的路鸣泽和现在看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不对,应该是为什么自己会对愚蠢的欧豆豆有这种印象?
对路鸣泽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出现在路明非的脑海中,它们像两张错位的胶片强行叠在一起,扭曲成诡异又荒诞的画面映照在路明非的眼里。
这种令人惊恐的错乱感瞬间让他寒毛倒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仿佛就在下一秒,整个世界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喧闹声,全都戛然而止。半空中炸开的鞭炮火星悬在那里一动不动,扬起的烟尘定格成了僵硬的灰云,就连吹过脸颊的风都停了。
冰冷的冷汗顺着路明非的脊椎一路滑下去,浸透了后背的衣服。
直到——
“哥哥,这不是错觉哦,世界确实被我暂停了。”
一个陌生的稚嫩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奇怪的是,他明明确信自己没听见过对方的声音,可却依旧带给他熟悉的感觉。
难不成,是鬼!
意识到了什么后,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止不住的打架,他拼尽全力想要控制住自己发抖的身体,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只不过,在路鸣泽看来,这就有点……小丑了。
“……哥哥,我发现你真的很有表演天赋啊。”
路鸣泽绕到他的面前,抱着胳膊看着他抖得像个筛子却还硬撑着的样子,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看你现在扮这个装傻充愣的小丑,简直浑然天成。”
见路明非还是低着头不肯理他,没招的路鸣泽只好凑上前去,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冰凉的脸蛋,鼓着腮帮子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好啦好啦,别装了,看看你可怜的弟弟,再过一会儿就要被那个暴力狂蹂躏成面团了,作为哥哥,你就不能替我出出头吗?”
路明非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眶通红,强装出来的镇定在对上路鸣泽那双深不见底的黄金瞳时瞬间土崩瓦解。
“你、你、你到底是谁!我不认识你,我说我是你哥哥你能放过我吗?”
见哥哥终于理自己了,究极兄控路鸣泽有意识的忘记了后半段话,开心地笑起来了。
看着路鸣泽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也让路明非心中的不安减少了许多。
“没事,以后熟了哥哥就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在乎你的只有我,在乎我的也只有你。”
路鸣泽突然顿了顿,脸上开心的表情瞬间消失,只剩下了难以掩饰的愤怒,双眼的金色瞳孔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死死的盯着轿子里的那尊龙公像。
“记住了哥哥,永远也不要相信他,他的一切都是谎言,他欺骗了你,他要杀我。”
他?
路明非本来就懵逼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路鸣泽说的是谁?谁要杀他?这个世界上,除了婶婶会骂他两句,还有谁会想要杀人?
他有什么值得杀的?除了赵孟华很喜欢和他暗地里较劲以外……
不对!等会,赵孟华为什么要和他较劲?他什么时候也配和赵孟华暗地较劲了?
愤怒的路鸣泽仿佛看穿了路明非混乱的思绪,忽然又恢复了那副黏人的样子,亲昵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朝着街道中心伸出手,声音里却带着仇深似海的恨意。
“是他。”
路明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沉,那尊足足两人高的黑檀木龙公像,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脸。
那双原本平视前方的琉璃眼睛,此刻正越过攒动的、静止的人群,死死地盯着他,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和龙公像对上了,而那眼神,好像似曾相识。
下一刻,路鸣泽的话从耳边传来。
“而他,也要杀了你。”
一瞬间,龙公的怒目圆瞪,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杀意,化作一把利剑刺向他们。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龙公像,他这才赫然发现,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看见这种眼神了。
梦中、家里、以及现在,难道说……难道说!
“明非?”
随着热闹的人流簇拥着迎龙公的巡游队伍缓缓往前挪动,路谷城走出去好一截,才发现路明非没跟上,回头一看,他还孤零零钉在路边,整个人失魂落魄,仿佛被勾走了魂一般,他连声喊了老半天才将他的魂拉了回来。
路谷城刚想说教两句,可看着侄儿脸色发白、神色飘忽的模样,临了还是改了口,无奈地劝道:
“明非啊,身体实在扛不住,你就回去休息吧,你婶婶那边我去说,你们下午不约了刚回国的学长聚一聚吗?这会把精力耗光了也”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婶婶没回头,飞快地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塞进路明非的外套口袋里,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道:
“年轻人喜欢玩很正常,但要有节制,下次别再熬太晚了,不然你婶婶那边我也说不上什么话。”
语重心长地全说完后,路谷城便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很快就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随后,路谷城就迈着步伐跟上了迎公队,街道上瞬间冷清了下来,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站在原地,脚下是满地鲜红的鞭炮碎屑和被风吹得打旋的糖纸。
“这,我……”
路明非指尖摩挲着口袋里那几张还带着叔叔体温的百元大钞,纸张粗糙的触感真实得不像话,可刚才路鸣泽冰冷的声音、龙公像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睛,又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还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真的活在这个飘着鞭炮硝烟味的现实里。
看着叔叔一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路明非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朝着小区的方向走。可就在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巷口那块亮着霓虹灯的“极速网吧”招牌时,脚步却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
“不行,这个世界肯定有问题,我必须借助互联网的力量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后,路明非走进网吧,掏出百元大钞排在吧台上,开机、营养快线、烤肠一气呵成。
嗯,考虑到如今包里有巨款,买两根!!!
当路明非抱着烤肠和营养快线,一屁股坐在包间里那张磨得发亮的电竞椅上时,刚才进门时的话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冰凉的键盘贴着手心,熟悉的 Windows开机音乐响起,那些挥之不去的诡异感、窒息感,瞬间就淡了大半。
他熟练地登上 QQ,找到那个永远亮着的灰色头像,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送。
“老唐,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