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先生,你确定?这里不是度假的地方。”
罗宾没有回答,拿过房间钥匙,走上楼梯。
他的房间在三楼,走廊里灯光昏暗,灯泡一半都不亮了。
墙纸发霉了,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臭味。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单是白色的,但上面有黄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罗宾把黑色文件袋放在桌子上,拉上窗帘。
窗帘很厚,遮住了外面的光,房间里暗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听。
他听的不是酒店里的声音,是整个城市的声音。
枪声,从城北传来的,三声,间隔很均匀,像处决。
哭喊声,从城南传来的,一个女人在尖叫,声音很尖很细。
警笛声,从城东传来的,很远,很弱,像蚊子在叫。
发动机声,很多辆车,从城外开进来,是卡车,很大的卡车。
罗宾睁开眼睛,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
“八百公里外,就是美墨边境。”
“仅仅一墙之隔,那边是天堂,这边是地狱。”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是华雷斯城的夜景,没有曼哈顿的那种灯火辉煌。
星星点点的灯,稀疏的,昏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火。
街道上很少有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速度很快。
路边站着几个女人,穿着很少的衣服,在等客人。
她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地面,像丢了魂一样。
罗宾放下窗帘,回到椅子上,重新闭上眼睛。
今天是第一天,他要先看,先听,先了解。
然后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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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罗宾就醒了。
他洗漱完之后下楼,酒店大堂里没有人,老太太还没来上班。
推开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很干,带着一股烟味。
街对面的面包店已经开门了,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个篮子,里面是面包。
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面粉。
罗宾走过去,放下两个美金,拿了一个面包。
老人看了他一眼,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指了指面包。
意思大概是这个面包不值两美金,要找他钱。
罗宾摆了摆手,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苦,牙齿掉了好几颗,剩下的也是黄色的。
罗宾边走边吃面包,沿着酒店前面的马路往南走。
这条街叫弗朗西斯科大街,是华雷斯城的主干道之一。
但街上到处都是垃圾,塑料袋,空罐头,碎玻璃。
墙角的尿骚味很重,估计每天晚上都有人在这里小便。
走了大概三百米,罗宾看到了一个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但喷泉早就坏了,池子里全是脏水。
水里漂着塑料袋,塑料瓶,还有一个破了的足球。
广场周围有几栋政府建筑,墙上挂着墨西哥国旗。
但国旗褪色了,破了好几个洞,在晨风里无力地摆动。
广场上已经有人了,不是来晨练的,是来排队的。
一条长队从广场西侧的一个铁门排出去,拐了好几个弯。
排队的都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破旧的衣服。
有些人手里拿着纸板,上面写着字,但罗宾离得太远看不清。
他走过去,站在队伍旁边,用英语问一个年轻人。
“你们在排什么?”
那个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
上面印着一个美国摇滚乐队的标志,但已经褪色了。
年轻人看了罗宾一眼,用很基础的英语回答。
“工作,美国,工厂。”
他说得很慢,每个单词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
“我们要去华雷斯城的签证中心,申请去美国打工的签证。”
“我已经排了三天了,昨天排到我的时候,他们说今天的号发完了。”
“今天我又来了,从凌晨两点就开始排。”
罗宾看了看队伍,至少有两百人,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
“你们为什么非要去美国?墨西哥没有工作吗?”
年轻人苦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齿。
“有工作,一天赚十美金,不够吃饭。”
“在美国,一天能赚一百美金,干一年回来就能盖房子。”
“我妈妈病了,需要钱买药,我必须去。”
罗宾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他转身离开广场,继续往前走,走到了一个市场。
市场很大,但一半的摊位是空的,上面落满了灰。
开着的摊位卖的东西很少,只有玉米,豆子,辣椒,还有几种水果。
一个卖菜的中年妇女看到罗宾是个外国人,朝他招手。
“先生,买点辣椒吧,新鲜的,刚摘的,很便宜。”
罗宾走过去,看到摊位旁边的地上蹲着一个小女孩。
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黄黄的,像营养不良。
她手里拿着半个玉米,慢慢地啃,眼睛很大但没有神。
中年妇女顺着罗宾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那是我女儿,她爸爸去年被打死了。”
“不是因为贩毒,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几个毒枭在我们家门口杀人,他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那些人就冲进来,当着我女儿的面,把他打死了。”
“用枪托,一下一下砸的,砸了十几下,头都砸扁了。”
中年妇女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辣椒上,她也没有管。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一趟,做了个笔录,就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我连我丈夫的尸体都没拿回来。”
“他们说尸体被送去火化了,但我不信,他们可能直接扔了。”
罗宾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还在啃玉米,啃得很慢,很仔细,一丁点都不浪费。
她不知道她妈妈在说什么,也许听到了,但听不懂英语。
也许她听懂了,但已经麻木了,没有任何反应。
罗宾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几张钞票,放在摊位上。
“这些钱,拿去买点吃的给孩子。”
中年妇女看到那些钱,眼睛瞪大了,嘴唇在抖。
“先生,这太多了,我不能要,你给了我我就还不起了。”
罗宾摇了摇头,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中年妇女带着哭腔的“谢谢”,说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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