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钟正的……未婚妻。”
杜若说出这个身份时,脸上微微一热,但语气坦然:“我从福临市来,想……来他家里看看。”
“阿正的媳妇儿?”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周围的几个老人和妇人也纷纷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善意的好奇和热情。
“哎哟!是阿正的对象啊!快快快,进来坐进来坐!”
“阿正这孩子有出息,在城里工作,还找了个这么标致的媳妇儿!”
“怎么没跟阿正一起回来啊?他好久没回来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热情,让杜若有些措手不及,心头却也是一暖。
她能感受到这些乡亲对钟正的喜爱和骄傲。
她被簇拥着,请进了旁边一栋看起来保存尚好的老宅堂屋。
屋子有些昏暗,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摆着几张陈旧的竹椅和木桌,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和伟人像。
很快,有妇人端来了粗糙的陶碗茶水,几位族老也闻讯赶了过来。
“姑娘,你是阿正的未婚妻,那就是我们钟家的贵客。”
一位看起来是主事人的族老坐在上首,温和地说道,“阿正那孩子,是我们钟家的骄傲啊。能从我们这山窝窝里考出去,在省城大报社当记者,有文化,有出息!”
杜若接过茶碗,道了谢,小心地问道:“老人家,钟正他……父母现在……?”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一下。
族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阿正的爹娘啊……都是好样的。”
“早些年,打鬼子的时候,他们就跟着队伍走了,后来……再也没回来,听说是……牺牲了。阿正是他叔叔婶婶带大的,他叔叔婶婶前几年也……唉,山里头,日子苦,病啊灾啊的,说没就没了。”
杜若的心微微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钟正家里可能没什么亲人了,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难过。
“所以阿正从小就懂事,知道用功。”
另一位族老接口道,眼神里满是怀念:“他小时候啊,身子骨弱,但他爹娘是当兵走的,他心里就憋着一股劲,也想习武、学我们家传的畲家拳,想当兵,报效国家。可那身子……实在不是那块料。后来,他就拼命读书,说‘武的不行,我就来文的,一样能为国家出力’。”
“是啊。”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汉子说道:“阿正读书可用功了,常常点着煤油灯看到半夜。后来考出去了,每次写信回来,或者偶尔回来一趟,说的都是国家建设、社会新貌,总说自己在报社,虽然只是个小记者,但能记录时代、反映民声,也是为新社会添砖加瓦。”
这时,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从里屋拿出一个旧木匣子,递给杜若。
“姑娘,你看看,这是阿正以前留下的东西,他叔叔婶婶走后,我们替他收着的。”
杜若接过木匣,轻轻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几本边角卷起的旧课本和笔记本;一支磨秃了头的铅笔;几张发黄的照片,大多是钟正少年时期与叔婶、族人的合影,笑容青涩。
还有……几张画。
用铅笔画的,线条简单,却颇为传神。
有巍峨的长城,有奔腾的江河,有戴着军帽、扛着钢枪的战士背影……画纸的边缘,还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保卫祖国”、“建设家园”等词语。
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日记本。
杜若小心翼翼地翻开。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了钟正少年时期的许多心事。
有对父母的思念,有对山外世界的向往,有读书的辛苦和收获,更多的是……一种朴素的、却异常坚定的信念。
“……今天读报,看到国家又建成了一个大工厂。我虽然力量微薄,但将来,我也要用我的笔,记录下这些伟大的成就,让更多的人知道……”
“……叔叔说,做人要像山里的石头,实诚,有用。我想,我就做一块铺路的石头吧,虽然不起眼,但能让路好走一点,也是好的……”
“……又要考试了,有点紧张。但想到爹娘,想到国家还需要很多有知识的人,我就觉得,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字里行间,没有豪言壮语,却充满了那个青年人特有的、清澈而炽热的理想与担当。
杜若一页页翻看着,眼眶渐渐湿润了。
这就是钟正。
她认识的钟正。
或许没有钟镇野那样神秘莫测的背景和惊人的身手,但他有他的坚韧,他的执着,他的赤子之心。
他是千千万万普通青年中的一个,心怀家国,脚踏实地,努力在自己平凡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这样的钟正,同样值得她喜欢,值得她等待。
可是……
她想起上次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钟正”的声音,却说着她不完全理解的话,语气里有她熟悉的温柔,却又多了一种她陌生的、仿佛历经沧桑的沉稳和……疏离。
那不是她的钟正。
至少,不完全是。
那个身手不凡、冷静果决、背负着巨大秘密的钟镇野,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占据钟正的身体?他什么时候……才能把钟正还给她?
想到这些,杜若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为钟正的过往感到骄傲和心疼,又是为现在这诡异的局面感到迷茫和不安。
“姑娘,你怎么了?”族老见她眼眶发红,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
杜若连忙抹了抹眼角,挤出一个笑容:“只是……看到这些,想到钟正他……真的很不容易。”
“是啊,阿正是个好孩子。”
族老欣慰地点头:“你能理解他,那就好。等你们成了家,好好过日子,他在外面干事业,你在家里……哎,你们现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你在城里也有工作,都好,都好!”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喊声:
“三叔公!三叔公!阿正回来了!阿正带着好几个人,一起回来了!”
堂屋里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喜。
“阿正回来了?!”
“哎呀!怎么这么巧!他对象前脚来,他后脚就到家了!”
“快快快!准备准备!杀鸡!把腊肉拿出来!贵客临门啊!”
族老也高兴地站起来,对杜若笑道:“姑娘,你看,这可不巧了!你也不早说你们约好了一起回来,早说啊,族里就该杀口猪,好好招待你们!”
杜若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钟正……回来了?
不,是那个钟镇野……来了?!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