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间,简陋,安静。
窗外是平澜城灰蒙蒙的傍晚,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带着海雾的咸湿。
汪好坐在床边唯一的一把木椅上,手里拿着一部笨重的黑色老式电话机话筒。
话筒那头,传来的是遥远的、经过层层转接后略显失真的电流杂音,以及……一个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
汇报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海岛基地的毁灭,虫卵的异变,巨型蜈蚣的出现与消失,钟镇野身上爆发的彩虹光柱与像素化异象……
这些信息,任何一条都足以颠覆常理,挑战认知的极限。
汪好用尽可能简洁、客观的语言描述着,省略了许多无法解释的细节,只陈述事实和结果。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袁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汪好同志。”
他的称呼从平时的“小汪”变成了正式的全称,“你们这一路走来,从福临古墓开始,到花浪岛、木鼓寨,再到沙漠,到雪山,到现在的海岛……我们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支援你们,也承受了……巨大的代价。”
“大量人员伤亡、陈先锋同志的牺牲,还有各地因为那个怪物间接造成的破坏和恐慌,以及这次……整个海岛研究基地的彻底损毁。”
“这些伤亡,这些损失,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可现在,你告诉我,那几个所谓的虫卵,我们没能得到任何可验证的科学数据,没能解析出任何有价值的技术信息,甚至最后一个……直接孵化出一个无法理解的东西,然后又消失了?而你们得到的,只是一个……要你们去钟镇野老家的‘直觉’?”
“汪好同志。”
袁老缓缓问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你认为,这样的结果,这样的汇报……我们这边,可能接受吗?”
汪好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斑驳的水磨石地面。
“袁老。”
她的声音同样平静:“不是我不想说清楚,也不是我想隐瞒。而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解释。”
“我们经历的事情,已经超出了目前科学能够定义和描述的范畴。幽都岁轮、方寸天地、斧正历史……这些词汇,我说出来,您听了,除了感到荒谬和困惑,又能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我们面对的,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异常,是时间、历史、存在本身出现的错误和污染。我们现在的行动,更像是在……修复漏洞,而不是进行科学研究。”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然后,袁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明显的质疑和坚持:“即使如此,作为任务的直接参与者和负责人,你也有义务提交一份尽可能详尽的行动报告。”
“包括你们每一步的判断依据,遭遇的每一个超常现象的具体细节,以及……你们那个所谓的小队,内部到底掌握着什么样的特殊能力和信息。这些,都必须形成书面材料,归档。”
汪好轻轻吸了口气。
“袁老,报告我可以写,我甚至可以事无巨细,把我记得的一切都写下来。”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一份充斥着‘蜈蚣说话’、‘彩虹光柱’、‘像素化人体’的报告……您认为,它的可信度有多少?递交上去,除了被锁进最高机密档案室最深处、或者被某些人当成精神失常的臆语,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份无法被理解和采信的报告,而是……完成我们必须完成的事。只有把那源头的问题解决了,这些异常才会真正平息,那些牺牲和损失,才算没有白费。”
又是漫长的沉默。
电流声滋滋作响。
汪好能想象到电话那头,那位老人紧锁的眉头和复杂的神情。
他肩负着巨大的责任,需要面对上级的质询,需要平衡各方的压力和资源,更需要一个……能够说服所有人的交代。
“那么。”
袁老的声音再次传来,绕过了报告的问题,指向了更远的未来:“你说接下来,你们要去西埔山,去钟镇野的老家。去完成那个……斧正历史的事。”
“做完之后呢?”
这个问题,汪好早有准备。
“完成之后,我们就会离开。”她清晰地回答。
“离开?”
“是的。离开这个世界,或者说……离开这个时代。”
汪好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我们这些意识,会从目前占据的躯体中脱离,回归我们原本该在的地方。而这些身体……钟镇野、雷骁、林盼盼,还有我这个汪妤洁的身体,将会回归它们原本的主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吸气声。
“汪妤洁……”
袁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变得异常复杂:“我还是叫你……妤洁同志吧。”
“你在那副身体里……待了多久了?”
汪好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数字。
“二十三年。”
“这具身体如今五十多岁,而二十多年前……就是我了,之后参军、参与情报工作的人,也是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死寂。
只有电流声,如同叹息般绵延。
“……二十三年。”
袁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沉重:“当你离开后,真正的汪妤洁……醒来。她发现自己的人生,凭空失去了二十三年。”
“她从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直接变成了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她的青春,她所有的人生轨迹、社会关系、记忆……全部空白。”
“妤洁同志。”
袁老缓缓问道:“你又让我……要怎么向她解释?向她的家人解释?向组织解释?”
“还有你的那些同伴……钟镇野,雷骁,林盼盼……他们占据的身体,原本的主人呢?你们离开后,他们醒来,面对同样的情况……你们,总需要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们,让这个世界,接受的解释。”
汪好闭上了眼睛。
这些问题,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以前,总被更迫切的生死危机和任务目标所掩盖。
如今,临近终点,它们便如同冰冷的礁石,浮出了水面。
“我明白了。”
她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我会……留下一个解释。一个尽可能合理,能让汪妤洁以及其他人接受的解释。具体的细节……我会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