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块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是稍显湿润,其上流转的淡金色佛光,也因失去了目标,缓缓消散。
所有逸散在空气中的、残留在草叶上的、试图渗入地缝的零星黑液,也如同受到召唤,悉数被吸入瓶中。
最后一丝黑气没入瓶口。
钟镇野手腕微微一沉,感觉掌中的小瓶,似乎比刚才重了……一丝丝。
他睁开眼。
小瓶内部,原本纯净的乳白色光晕中,此刻多了一团不断蠕动、挣扎的深黑色阴影。
如同琥珀中凝固的虫豸。
成功了。
钟镇野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轻轻拍了拍瓶身。
瓶内的黑色阴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得更加剧烈,但瓶壁纹丝不动,光华流转,将其牢牢禁锢在内。
“这就……行了?”汪岩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小瓶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周围士兵们也面面相觑,刚才那邪乎的黑液怪物,就这么……被收进这个小瓶子里了?
“对。”
钟镇野肯定地点了点头,将小瓶小心地握在掌心:“这就行了。接下来,只要我不愿意,它就逃不掉了。”
汪好走了过来,目光也落在那小瓶上:“那……你打算在这个方寸天地里,给它制造一个怎样的环境?”
钟镇野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熟悉他的人都莫名觉得,有点……冷。
“它不是很喜欢吃吗?”
钟镇野轻声说道:“吞噬血肉,吞噬生机,吞噬一切它觉得能补充力量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瓶壁,看到了里面那团挣扎的阴影。
“那我就让它……”
“吃个够。”
……
黑暗。
粘稠、压抑、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是光。
黑色怪物的意识,在剧烈的痛苦和虚弱中,缓缓苏醒。
它看向四周。
然后,愣住了。
这里……不是它熟悉的任何地方。
没有泥土的厚重,没有岩石的坚硬,没有空气的流动。
这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空间。
不大,似乎只有几十平米见方,边界模糊,仿佛由流动的灰雾构成。
空间的“地面”,不是地面。
是……食物。
腐烂的、散发着冲天恶臭的食物!
馊掉的米饭,长满绿毛的馒头,流着黄水的烂菜叶,爬满蛆虫的肉块,混浊油腻的泔水……各种各样难以名状的、令人作呕的残羹剩饭、厨余垃圾,堆积如山!
有些堆成了小丘,有些汇成了粘稠的、缓缓流动的“溪流”,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在这一片腐烂食物海洋的中央,立着一块……简陋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行清晰的字迹:
【此地为饕餮之狱。】
【狱中万食,皆尔资粮。】
【食尽,方可离。】
【——钟镇野留】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书法的韵味。
但传达的意思,却冰冷、残酷到了极致。
吃。
把这些腐烂发臭、令人作呕的垃圾……全部吃完。
吃完,才能离开。
“吼!!!!!!”
一声暴怒到极致、屈辱到极致、疯狂到极致的咆哮,猛地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炸开!
黑色怪物的意识体疯狂地撞击着四周的灰雾边界!
灰雾微微波动,却坚韧无比,纹丝不动!
它又疯狂地卷起地上腐烂的食物,朝着灰雾砸去!
烂菜叶和泔水糊在灰雾上,缓缓滑落,留下污渍,灰雾依旧。
“钟镇野!!!”
“你怎敢如此!!!”
“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我要撕碎你!吞了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它歇斯底里地咒骂、咆哮、撞击!
但这片由方寸天地规则构成的空间,稳固得超乎想象,它的所有力量,在这里似乎都被极大程度地压制、削弱了。
纯粹的物理冲击无效,能量冲击如同泥牛入海。
它的咆哮和怒吼,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脚下那些腐烂食物散发出的恶臭,在持续不断地刺激着它。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怪物停止了无意义的发泄。
它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流失。
不是消耗,而是被这个空间本身……在缓慢地“汲取”、“稀释”。
在这里,它无法从外界获得任何补充,它就像一个漏水的桶,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位不断下降。
饥饿感,开始重新浮现。
不是肉体对食物的渴望,而是它那扭曲的存在本质,对“生机”、“能量”、“存在感”的永恒饥渴。
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脚下那片腐烂食物海洋上。
吃……这些东西?
这些腐烂发臭的垃圾?
屈辱!
极致的屈辱!
它宁可自我湮灭,也绝不受此大辱!
它再次咆哮,试图凝聚力量,哪怕自爆,也要冲撞这个该死的囚笼!
但力量……所剩无几,连自爆都显得那么勉强。
而流失的速度,越来越快。
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一点,漫上它的意识。
它开始萎缩。
黑影的轮廓变得模糊、稀薄。
愤怒,渐渐被绝望所取代。
它看向那块石碑。
【食尽,方可离。】
离?
它能离到哪里去?外面,是钟镇野,是那些该死的虫子。
但……留在这里,力量会不断流失,直到彻底消散,或者变成某种更可悲的存在。
饥饿,在灼烧。
虚弱,在蔓延。
时间,在这片灰雾空间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却又无比漫长。
终于。
那一团模糊稀薄的黑影,开始了……移动。
极其缓慢,极其艰难。
它蠕动到了一小堆相对干净的、只是发馊的米饭旁边。
黑影的边缘,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那散发着酸味的米粒。
嗤……
轻微的腐蚀声中,米粒迅速变黑、干瘪,随后,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被黑影汲取。
伴随着的,是味觉传递来的、难以形容的馊臭和恶心。
黑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在抗拒,在作呕。
但……那丝能量,虽然微弱污浊,却真实地,稍微延缓了它力量的流失。
片刻的僵持后。
黑影,缓缓地……覆盖了上去。
将那一小堆馊米饭,彻底包裹、吞噬。
它必须……也只能,吃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