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地面的震动,终于彻底停止,夜风重新变得平缓。
钟镇野坐在轮椅上,感受着身下大地的沉寂。
那种来自地底的脉动已经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汪姐。”
他开口道:“用先识蝉,探一探,看看它可能……逃到了哪里。”
“明白。”
汪好点头,立刻取出先识蝉,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很快,先识蝉嗡动着飞起,飞离了天台,开始围绕着医院打转。
“雷哥,盼盼。”钟镇野又看向雷骁和林盼盼。
雷骁与林盼盼两人看了过来。
“你们下去,找那些军人同志,把情况简单说明一下,让他们也帮忙在附近区域搜索,留意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渗入地下的黑液痕迹。”
“好。”雷骁应道,与林盼盼两人一起,很快下了天台。
最后,钟镇野看向汪岩:“推我……去看看大师。”
“得嘞!”汪岩立刻上前,推着轮椅,朝着通往楼下的通道走去。
主楼三层,那间偏僻的病房外,此刻已经有两名持枪的士兵在站岗。
见到钟镇野和汪岩,士兵们显然已经得到指令,并未阻拦,只是投来敬畏的目光。
推门进去。
病房内,佛光已经收敛了大半,但满屋子的金色佛纹依旧清晰可见,散发着微弱的余温。
病床前,慧明保持着盘坐的姿态,但身体已经软软地歪倒在一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显然已经脱力昏睡过去。
汪岩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慧明的脉搏和呼吸,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
“呼吸和心跳都还算平稳,就是非常虚弱,跟大病一场似的。”
汪岩松了口气,对钟镇野说道:“大师这次……真是拼了老命了。”
钟镇野看着慧明渗血的绷带,眼神复杂。
既有感激,也有一丝沉重。
“没事就好。”
他轻声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对汪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们做的事……值得。”
汪岩挠挠头,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钟队长,咱们这次……是不是真的把那怪物逼到绝境了?刚才那动静,那阵法……乖乖,这么大阵仗!这次抓住它之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怕它到处搞破坏了?”
钟镇野闻言,却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也不尽然。”
他缓缓道:“把它困住,只是第一步。这东西……手段太多太杂,与轮回规则的勾连也太深,不能小看。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们之后……要斧正历史,恐怕……还需要借助,或者说,不得不利用它身上的某些力量。到那时候,它未必没有机会反扑。”
“斧正历史?”汪岩听得一脸茫然:“啥意思?历史……还能斧正?”
钟镇野收回目光,冲他摇了摇头:“这个……说来话长,牵涉太多。将来有机会再慢慢告诉你吧。现在……”
他话没说完,眉头忽然微微一挑。
汪好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是通过默言砂传来的意念:
“找到了!”
“它速度确实快得惊人,就那一会儿功夫,已经逃窜到了医院围墙外的区域。”
“但是慧明大师的地藏镇狱印,覆盖和加固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几乎将整个医院及周边百米的地层,都用佛力锁了一遍!”
“现在,它被佛力生生从更深的地层挤了出来,困在了一处浅层泥土里!虽然还在试图往更深处钻,但佛力层层封锁,它暂时动弹不得!”
钟镇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找到了!
“报位置。”他意念回应。
几分钟后。
医院后门,围墙外十几米处的一片荒草地上。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汪好、雷骁、林盼盼都在,周围,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呈松散的环形散开,枪口隐隐指向中央区域,神情警惕中带着好奇。
士兵们中间,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块大约半米见方、微微凸起的草地。
这块草地的颜色,明显比周围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湿黑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块凸起草皮的上方,空气中,隐隐有一层极其淡薄金色光晕在缓缓流转。
光晕并非凭空产生,而是从下方那块湿黑的草皮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带着一种镇压气息。
地藏镇狱印的力量残留。
它就像最灵敏的雷达,精准地标记出了下方那“异物”的位置。
汪岩推着钟镇野的轮椅,穿过人群,来到这块凸起的草地前。
钟镇野的目光,落在那层淡金色的光晕上,又扫过下方颜色异常的土壤,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意。
“挖出来。”他说道。
“这可是我的专长!我来!”
汪岩立刻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他接过旁边一名士兵递过来的军用折叠铲,走到那块凸起旁,蹲下身,手法极其专业而麻利地开始挖掘。
他并没有直接对着凸起中心挖,而是先在外围划了一个比凸起稍大的圆圈,然后沿着圆圈边缘,小心而迅速地下铲,将整块异常土壤的土方,完整地从周围的地基中剥离出来。
很快,一块大约脸盆大小的土块,被汪岩小心翼翼地铲了出来,放在旁边平整的地面上。
土块侧面和底部,还能看到几缕如同石油般粘稠的……黑色液体残留。
周围围观的士兵们,看到这诡异的黑液和那明显不正常的土块,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脸上写满了惊疑和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啥东西啊?”
“鬼吗?还是……什么成了精的山魈野怪?”
“看着真邪性……那黑水,让人心里发毛。”
“刚才楼里那么大的动静,就是因为它?它是附体在我们刚刚见到那人身上了吗?”
雷骁站在一边,听到士兵们的议论,眼珠一转,立刻来了精神。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人的架势,开始唾沫横飞地科普起来:
“诸位同志!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道来!”
“此物非同小可,乃是天地开辟之初,浊气下沉,汇聚万载怨念、吸食日月阴华所成之大邪祟!其形不定,其性至阴,能吞血肉,能惑人心,更能穿梭阴阳,不死不灭!古书有云……”
他口若悬河,将一些道听途说的志怪传说、民间奇谈,加上自己的三分想象、七分夸张,糅合在一起,听得周围那些年轻士兵们一愣一愣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将信将疑。
这边,林盼盼已经凑到钟镇野身边,小声问道:“钟哥,现在……用那个方寸天地的小瓶子来收它吗?”
钟镇野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自己怀中。
“对。”
他轻声道:“雪山圣瓶将这个小瓶子交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隐隐明白了该如何使用这份力量。”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了那个古朴无华小瓶子。
瓶子入手温凉,此刻在月光下,表面似乎流转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
钟镇野用双手,稳稳地托住小瓶,瓶口,对准了地上那块封存着怪物的土块。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清晰地回忆、勾勒。
回忆那怪物每一次出现时,散发出的那种阴冷、暴戾、粘稠、充满吞噬欲望的气息。
回忆它黑液涌动的形态,它猩红瞳孔中的疯狂,它嘶吼时声音里的怨毒……
随着他的回忆,他手中的小瓶子,仿佛被唤醒了。
瓶身内部,那乳白色的光晕开始变得明亮、活跃,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吸力,开始从瓶口散发出来。
这股吸力并非作用于物理实体,更像是……直接作用于某种“存在概念”,或者说,是作用于钟镇野意念所“标记”的那个特定目标。
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连正在胡吹大气的雷骁也停了下来,和士兵们一起,屏息凝神地看着小瓶。
“这是……啥玩意儿?”有士兵忍不住小声嘀咕:“药瓶?要给它喂药?”
旁边立刻有见识稍广的士兵低声反驳:“喂什么药!没听雷同志刚才说吗?这肯定是……法宝!”
“法宝?西游记里那种?紫金红葫芦?羊脂玉净瓶?”有人立刻联想。
雷骁耳朵尖,听到这话,立刻又找到了发挥的舞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哎!这位同志有见识!没错,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不过咱们这个更高级,不需要喊名字让它答应,只要目标被锁定了,它就逃不掉!”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地上那块土块,突然……动了!
土块的表面、缝隙之中,开始疯狂地渗出黑色的液体!
这些黑液拼命地蠕动、挣扎,试图重新汇聚,或者向四周逃逸。
但那股从瓶口散发出的吸力,如同最精准的磁石,牢牢锁定了它们!
黑液挣扎得越厉害,吸力就越强!
嗤嗤嗤……
一缕缕、一滴滴的黑液,被强行从土块中拔了出来,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拉成长长的、颤抖的黑色细流,朝着小瓶的瓶口飞去!
“吼!!!”
一声充满不甘的嘶吼,仿佛从土块深处、从那些被吸走的黑液中传来!
那是怪物最后残存意识的哀鸣。
它疯狂地抵抗,黑液凝聚成尖刺,试图刺破吸力;化作薄幕,试图遮蔽自身气息;甚至有一部分试图再次自爆分散……
但一切挣扎,在那概念层面的吸摄面前,都显得徒劳无功。
越来越多的黑液被吸入瓶中。
那小小的瓶口,仿佛连接着一个无底深渊,来者不拒。
短短几十秒。
地上土块中的黑液,被汲取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