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土司墓第二层,通往外界盗洞的入口附近。
噗。
一处看似平整的雪面微微拱起,随即破开。
慧明搀扶着脸色苍白、右臂伤口还在渗血的钟镇野,从雪中钻了出来。
两人没有停留,迅速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盗洞。
盗洞内并非想象中狭窄逼仄,反而被提前拓宽过,里面人影绰绰,火光摇曳。
所有从雪坡上救下的老幼牧民,以及之前跟随上山的精壮牧民,几乎都挤在这里。
汪好、雷骁、林盼盼、汪岩几人正忙着分发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用急救包为受伤或冻伤的牧民做简单处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汗水味和人群聚集的暖烘烘气息,有些嘈杂,却也透着一股热闹。
“钟队长!慧明大师!”
“他们回来了!”
见到两人出现,尤其是看到钟镇野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众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关切和担忧。
白玛更是第一时间挤到前面,看到钟镇野苍白的脸色和手臂的伤,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想扑上来查看。
钟镇野却在目光与她接触的前一瞬,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了汪好和雷骁。
这个细微的动作,令白玛一怔,她即将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默默退后半步,低下了头。
“小伤,没事。”
钟镇野对林盼盼、汪好他们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担心,随后,他目光扫过洞内挤满的牧民,声音提高了些,清晰地说道:
“各位乡亲,外面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或者听说了。”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怪物很可怕,它不仅力量强大,更能操控人心。”
钟镇野沉声道:“它现在已经陷入疯狂,极有可能……会去你们的村子里闹腾,发泄怒火。”
牧民们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低声议论起来,有人甚至开始啜泣。
“所以,为了安全,只能暂时委屈各位,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了。”钟镇野继续道。
“这里?”
一个老人颤声问,看着周围冰冷的石壁:“这里可是墓穴啊……我们这么多人,要怎么生活?”
“我们的牛羊,我们的马,还在村里和山上!没人照看,它们会饿死、冻死的!”一个中年汉子焦急道。
“那、那怪物要是追到这里来怎么办?”一个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声音发抖。
面对这些合理而急迫的疑问,钟镇野并未慌乱。
“这里是你们先祖的安息之地。”
他缓声道:“这里,有雪山圣瓶残存的力量守护……你们不用担心在这里没有吃喝,我与圣瓶沟通过,它会帮你们解决这个小问题。”
“另外,那怪物再强大,暂时也不敢轻易侵入这里。这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担忧牲畜的牧民:“至于牛羊马匹,大家放心,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并且……会把那个怪物引走。”
“只要它被我们引开,不再盯着达瓦村,你们只需要在这里安心待上几天,等外面彻底平静了再回去,几天时间,你们的牲畜有草料,有雪水,饿不死的。”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给出的方案也最大程度考虑了牧民们的核心关切。
听完他的解释,洞内紧张恐慌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许多人松了口气,低声念叨着“山神保佑”。
但白玛的脸色,却在听到“我们很快就会离开”时,再次变得苍白。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钟大哥……你们……就要走了吗?”
这一次,钟镇野没有再避开她的目光。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她,眼神平静。
“是的。”他清晰地说:“我们要走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抽走了白玛全身的力气,她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神采。
汪好无声地叹了口气,走到钟镇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去说清楚吧,我们在洞口准备。”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对白玛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盗洞深处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钟大哥。”
白玛率先开口,声音很轻:“我……我其实可以跟你一起走的,我不怕危险,我可以帮忙,我认识山路,会射箭,会……”
“白玛。”钟镇野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你知道吗?我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白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错愕和茫然:“……什么?什么意思?”
钟镇野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怅然:“我说,我来自七十多年后的未来。我是……带着某种使命,来到这个时代的,等我的事情做完,我就要离开了,回到我属于的那个时间。”
白玛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摇头:“不……不可能……钟大哥,你就算是为了……为了拒绝我,也没必要编造这样的……”
“我没有骗你。”
钟镇野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认真:“我现在用的这个身体,并不属于我。他叫钟正,是闽越省福临市的一个记者,他有个未婚妻,叫杜若。而我……钟镇野,将在近五十年后,才出生在闽越的一片大山里,是畲家人。”
他看着白玛眼中从难以置信,到震惊,再到失落和痛苦,自己心中也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白玛,我没有骗你。”他重复道,声音低沉。
白玛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无声地蓄满了她的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不合适”,更是一条无法逾越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所有的期待,所有潜藏心底的少女情愫,在这一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牧民低语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钟镇野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对不起。”
白玛用力摇了摇头,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钟大哥,你没有对不起我,相反,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帮助我,救了我那么多次……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是我……太傻了。”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钟镇野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那份愧疚感更重:“而我……也没有任何能够弥补的办法。所以,只能……说声对不起了。”
白玛抬起头,泪水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澈而坚定。
她看着钟镇野,轻轻地说:“钟大哥,不要再道歉了,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你什么也没做错。”
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低声问:
“你……可以送我一个东西吗?随便什么都可以,将来只要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你,想起这段经历……这就足够了。”
钟镇野看着她眼中最后那点卑微的祈求,心中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了那枚古朴的【三光示厄钱】。
“这个钱币,叫作三光示厄钱。”
他将铜钱递到白玛面前,声音平缓地解释:“将它抛起,可以卜问吉凶,若是结果吉利,它会放出金光;若是凶险,会放出红光;若是不吉不凶,平平无奇,便不会有光芒。”
他将铜钱轻轻放到白玛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我曾经靠它,做过一些决定,避开过一些危险。”
钟镇野看着她握紧铜钱的手,语气变得郑重:“但后来我发现,命运,终究只掌握在自己手里,卜算吉凶,不如坚定本心。”
“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点提示,但更希望……你能够像雪山上的鹰一样,不依赖任何外物,只凭自己的眼睛和翅膀,去掌握自己的命运。”
白玛紧紧握着那枚尚带着钟镇野体温的铜钱。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沉甸甸的信物,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滴在铜钱上。
钟镇野没有再说什么,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他最后看了白玛一眼,然后毅然转身,走向盗洞入口的方向,开口喊道:“汪姐,雷哥,盼盼,大师,准备离开。”
“接下来,按计划……把那个怪物,引走!”
虽然雪山圣瓶要求钟镇野离怪物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但怪物是他们引到这里来的,必须保证它不会再伤害这些牧民,否则……
否则,骆驼市集、厉红柳他们的悲剧,还会再次上演。
“得令!”
雷骁第一个应声,麻利地检查着身上的装备符箓。
汪好对慧明和林盼盼点了点头,三人迅速开始最后的准备。
汪岩也连忙背好自己的背包,冲着洞内的牧民们挥手,有些不舍地喊了几声:“各位保重!有机会再来看你们!”
几人动作迅速,毫不拖泥带水,钟镇野带头,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盗洞外的风雪之中,走得匆忙,甚至没有再多一句告别。
白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攥着掌心的铜钱。
她望着钟镇野消失的洞口方向,那里只剩下灌进来的冰冷风雪。
许久,她低下头,摊开手掌。
古朴的铜钱静静躺在掌心。
她轻轻笑了,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