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卵的光芒,瞬间吞没了钟镇野的意识。
熟悉的信息洪流,裹挟着破碎而遥远的画面,汹涌而至。
这一次,没有延迟,没有铺垫,直接接续了上一次虫卵记忆的末尾。
依旧是那片阴云笼罩下的闽越深山,依旧是那座他无比熟悉的钟家老宅。
视角,如同上一次的结尾,依旧停留在高空。
惧魊那完全无法看清的轮廓,静静地悬浮在天空中。
祂的一只手中,依旧拎着那个同样模糊不清、却在不断挣扎蠕动的黑色怪物。
黑色怪物似乎比上次更加虚弱,轮廓都有些不稳,但那股子混怨恨、疯狂的气息,却更加浓烈。
它发出沙哑的狞笑声:
“你……不会成功的……已经……试过……一次又一次……你……会失败的……就像……以前一样……哈哈……嗬嗬……”
惧魊似乎看了它一眼。
“此前尝试……确有……欠妥之处。”
惧魊的声音直接响起:“干扰……过甚……变量……失控。”
祂顿了顿,那模糊的轮廓仿佛微微转向了下方的钟家老宅。
“故而……此番……”
“吾……亲造……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一股仿佛拨动了命运之弦的波动,从那模糊的轮廓中散发出来。
紧接着,惧魊与黑色怪物的身影,如同水墨画被清水晕开,迅速变得透明、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天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幻象的视角,也随之骤然下坠、拉近!
他的视野穿过老宅层层叠叠的青瓦屋檐,掠过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最终,定格在了老宅最深处、最偏僻角落……也是,那一间,独立小木屋中。
木屋的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
一个格纹睡衣、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正背对着“镜头”,盘腿坐在地板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粗糙的纸。
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普通的小铅笔,正在纸上专注地、用力地涂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开心,小脑袋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晃动,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然而,他所画的内容,却与这开心的氛围格格不入。
纸上,没有任何具象的图案,没有房子,没有太阳,没有小人。
只有一片片、一团团、一道道浓重到化不开的……纯黑色涂鸦。
那些黑色如同有生命的污迹,在纸上疯狂蔓延、交织、覆盖,偶尔形成一些如同人脸般狰狞可怖的轮廓,又迅速被更多的黑色淹没。
整张纸,仿佛一片孕育着无尽恶意的黑暗沼泽。
钟镇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目光沉凝。
又是这个场景,这个,自己在一次次诡梦中见到的场景。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不再是亲自代入小男孩的视角,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
看着……
幼年的自己。
就在这时,木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说话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小男孩似乎听到了,他停下了涂抹的动作,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木门方向。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钟镇野终于看到了幼年自己的侧脸。
那是一张异常苍白的小脸,五官精致,依稀能看出日后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吓人。
瞳孔深处,仿佛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天真与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只是抬头听了一下,似乎对外面的声音并不在意,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之中,用那铅笔,在纸上制造出更多混乱的黑色。
这时,幻象的视角,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穿过了木屋的墙壁,来到了屋外。
老宅的后院空地上,几个钟家的人正围着一个妇人,这妇人穿着古怪、脸上涂抹着油彩,手里还提着法铃,看上去是个神婆。
这几个钟家人,有须发皆白的族老,也有正当壮年的汉子,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虑、疲惫,还有……恐惧。
此时,那个神婆连连摆手,声音又尖又急:
“各位!各位老爷子、大哥!我阿秀婆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有点名头,驱邪赶鬼、安宅定神,不敢说手到擒来,但也少有失手!可你们家这孩子……这、这……”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鬼上身、冲撞了东西!我所有的手段使上去,就像泥牛入海!半点反应都没有!反而……反而我自己的法器,都差点被污了灵光!”
“我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情况!这……这已经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她说着,竟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红纸包着的钞票,塞回为首那个白发族老手里,语气斩钉截铁:“这定金,我阿秀婆一分不敢要!你们另请高明吧!这活儿,我接不了!真接不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地转身就走,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钟家老宅的后院。
留下几个钟家人,面面相觑,脸色更加难看,气氛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为首的族老,是个面容枯槁的老人,他捏着那叠被退回的定金,手指微微颤抖。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男人。
“阿群啊……”
老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奈与沉重:“你儿子这情况……连阿秀婆都……”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那个被唤作“阿群”的年轻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幻象之外,钟镇野的心脏,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
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钟超群!
现在,他应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
他穿着山里人常穿的靛蓝色布衣,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是常年劳作练就的一把好力气。
皮肤是山里人常见的黝黑粗糙,面容方正,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钟镇野相似的血脉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父亲的眉宇间,此刻锁着深深的愁苦、自责,还有……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助和茫然。
钟镇野看着这张年轻、鲜活、却充满了痛苦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年轻时的父亲……
记忆中,父亲从未练过武,也似乎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天赋。
他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畲家山里汉子。
他年轻时不甘困在山里,曾到山下的镇子打工,端过盘子,扛过大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回到山里,也是种田、卖菜、采药,用最朴实的劳动养活一家人。
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在钟镇野这个优秀儿子的映衬下,父亲的形象越发显得平凡甚至……黯淡。
钟镇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想起父亲了。
此刻,看着幻象中父亲那张年轻却写满痛苦的脸,一股混合着愧疚、酸楚、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父亲……”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就是这一瞬间的心神剧烈波动,直接影响了幻象的稳定!
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扭曲、晃动,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和扭曲的光斑,声音也变得断续刺耳。
钟镇野心中大骇,连忙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剧烈情绪。
冷静……必须冷静!
这是了解真相的关键!不能因为情绪失控而错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深处。
片刻后,当他再次睁眼,幻象的画面已经恢复了稳定。
但时间,显然已经向前推进了一段。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夜空中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乌云低垂,透着一股压抑不祥的气息。
钟家老宅的后院,此刻却灯火通明。
木屋外,点起了数十盏贴着符纸、冒着青烟的灯笼,将后院照得一片惨绿诡异。
一个巨大的法坛赫然立在院子中央,香案、黄幡、令旗、符水、法器等物布置四周,正对着那间孤零零的小木屋。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间小木屋原本的门,此刻竟被钉死!
一根根粗大的铁钉和几块厚重的木板,已经将那门封得严严实实!
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某种凶恶恐怖的猛兽。
钟家的族人,男女老少,几乎都聚集在了后院外围,离法坛和小木屋都远远的。
他们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恐惧与不安。
压抑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在人群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