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好也靠在一块被崩飞过来的、半埋在沙里的行骸碎骨上,脸色苍白,汗水混着沙土,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盼盼搀扶着依旧昏迷的吴笑笑,汪岩和厉红柳则照顾着觉远,几人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
钟镇野被汪好和雷骁扶着坐下,他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虫卵信息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过去。
慧明站在稍前的位置,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捧虫卵灰烬,静静望着崩塌的神台废墟,脸上无悲无喜。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啊啊啊”声,从侧前方的沙丘后传来。
众人一惊,立刻警觉地望去。
只见那片沙丘后,缓缓走出了一群身影。
正是那个老祭司,以及他身后那支沉默的、古老的尸兵军团。
它们不知何时,竟然离开了墓穴,来到了这里。
此刻,它们面对着正在不断崩塌、化为尘埃的神台废墟,齐刷刷地、无声地跪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
老祭司跪在最前方,他放下了那根扭曲的手杖,朝着废墟的方向,缓缓举起了自己干枯的双臂,深陷的独眼,死死盯着那片尘埃。
“啊啊……啊啊啊……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在用尽最后的力量,进行着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告别,或者说,祈愿。
他身后的尸兵们,也纷纷抬起残缺的手臂,指向废墟,空洞的眼眶中,那点微弱的执念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没有欢呼,没有哭泣。
只有这一片沉默而执着的“啊啊”声,在风沙中飘荡,传递着跨越了数千年的、极致复杂的情感……痛苦、仇恨、守护、绝望,以及最终……终于等来的,对“终结”的渴望。
林盼盼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灵媒的感知让她比旁人更能体会到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如释重负却又空茫悲凉的情绪。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风沙中有些飘忽:
“他们……在告别。”
“他们……终于等到了,解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
随着神台主体最后一部分结构轰然倒塌,彻底化为一片再无任何诡秘气息的普通废墟与沙丘……
老祭司高举的双臂,缓缓地、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那早已干枯的身躯,向前微微一倾,然后,彻底静止了。
独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悄然熄灭。
紧接着,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他身后,那密密麻麻、跪伏在地的尸兵军团,一个接一个,仿佛被抽走了最后支撑的积木,无声地趴伏在了沙地上。
再也没有任何动作,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那些残破的甲胄、锈蚀的兵器,与它们主人的骸骨一起,静静留在了这片它们守护、也被囚禁了数千年的沙海之上。
风沙拂过,很快便会将它们掩埋。
千年遗恨,永恒囚牢,于此……终焉。
林盼盼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重新占据了思绪。
汪岩抹了把脸,看向依旧昏迷不醒的觉远,嘀咕道:“觉远师傅怎么还没醒?刚才慧明大师不是给他……”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慧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觉远身边,缓缓蹲下身。
慧明伸出手,轻轻探了探觉远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颈脉。
然后,他收回手,双掌合十,对着觉远已然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深深一礼。
一声轻叹,随风传来:
“阿弥陀佛……”
“觉远师祖……已证涅槃,往生极乐。”
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什么?!”
“师傅?!”
“觉远大师他?!”
众人全都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边。
只见躺在地上的觉远,面容枯槁平静,双眼自然闭合,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解脱般的弧度。
但他胸口,已没有了丝毫起伏。
这位一路走来,以佛法屡次相助,最后更是不惜耗尽心力、以身承劫的老僧,竟然……就在这胜利逃脱后的短暂平静中,悄无声息地圆寂了。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震惊、悲痛、茫然、感激、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雷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最后关头,若不是觉远拼死爆发出那净化黑潮的佛光,他们早就全军覆没了。
汪好沉默着,走到觉远身边,深深鞠了一躬。
林盼盼的眼泪再次涌出,又很快擦掉。
汪岩和厉红柳也收敛了表情,对着觉远的遗体,恭敬地行了一礼。
钟镇野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头痛稍缓,目光落在觉远安详的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一时间,只有风沙呜咽。
良久,汪好抬起头,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慧明。
“慧明大师……”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您会在王江河体内醒来后,似乎……对我们此行的目的、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了然于胸?”
她的问题,也是雷骁、林盼盼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慧明会降临在王江河身上,或许算是副本的正常安排,但他来得太巧,知道得太多,力量也恢复得太快,虽然救了他们,但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缘由?
慧明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汪好,又看了看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钟镇野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温和中带着些许无奈与悲悯的复杂笑容。
他轻轻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了眼前的风沙与废墟,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
“……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