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过废墟,带着赫图尔迦王朝最后一丝尘埃远去。
慧明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汪好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旁的汪岩和厉红柳。
这两人虽是同伴,一路生死与共,但终究是此方世界的土著NPC,与玩家、与副本背后的真相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有些话,不宜让他们知晓。
她看向钟镇野。
钟镇野此时头痛稍缓,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锐利,他微微颔首。
“汪岩,红掌柜。”
汪好开口,声音平静:“你们去把卡车开过来,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
汪岩和厉红柳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精明人,哪里听不出这是“支开”的托词。
但他们更清楚,眼前这群人身上藏着太多超越常理的秘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明白!汪老师!”
汪岩立刻应道,脸上堆起惯常的憨厚笑容:“我俩这就去!保证把车完好无损地开过来!”
厉红柳也连忙点头,拍了拍腰间的手枪:“放心!路上要是有不长眼的骨头架子或者别的啥,老娘突突了它!”
说罢,两人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之前卡车停靠的大致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起伏的沙丘之后。
沙地上,只剩下钟镇野、雷骁、汪好、林盼盼、慧明,以及昏迷的吴笑笑和已然圆寂的觉远。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慧明盘膝坐下,将手中依旧紧握的虫卵灰烬,用布包好,小心放在一旁干净的沙地上。
随后,他双手自然搭在膝上,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
“阿弥陀佛。”他再次轻诵佛号,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的飘渺:“此事……需从小僧初至此方世界说起。”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那段记忆本身便有些……难以启齿。
“小僧降临之时,此身……王施主,正在一处屋舍之中。”
慧明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
“屋内……有数位妙龄女子,衣衫不整。王施主正与她们……嬉戏玩闹。”
“场面……颇为热烈。”
雷骁嘴角抽了抽,想笑,但看看觉远的遗体和众人凝重的表情,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汪好和林盼盼表情也有些古怪。
钟镇野则只是静静听着,眼神深邃。
“彼时情景,于小僧而言……”慧明斟酌着用词:“冲击过甚。”
“小僧一心向佛,清修多年,见此……红尘纷扰,心中下意识便生出抗拒之意。”
“或许正是这一念抗拒,与降临规则相冲,又或是此身王施主当时‘执念’过强,总之……”
慧明轻轻摇头:“降临……失败了。”
“小僧未能如常接管此身,取而代之,反倒是自身一点灵智,如同无根浮萍,被困锁于此身之内,王施主仍是王施主,言行举止,皆由本心。而小僧……则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目能视,耳能闻,身有所感,却口不能言,体不能动,念不能达。如同被囚于铁棺,置于闹市。”
慧明的描述平静,但众人都能想象那是一种何等绝望与恐怖的境地。
自己的意识清醒地被困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看着对方用这身体吃喝拉撒、行骗享乐,甚至……行男女之事。那种剥离感、荒诞感、无力感,足以将一个心智普通的人彻底逼疯。
“幸而,小僧多年修持佛法。”
慧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于定字一门,略有心得。”
“既无法改变,便只能接受。小僧观此身如观镜花水月,观王施主诸般言行,如观世间百态。喜怒哀乐,贪嗔痴妄,皆是修行资粮。”
“只是……”他微微苦笑:“这资粮……有时未免过于丰厚了些。”
“王施主生性跳脱,欲望颇重。贪财,好色,惜命,畏难。行事只求当下快意,不问前因后果,更遑论意义二字。骗术、享乐、追逐女色……便是他生活全部。”
“小僧困于其内,目睹这一切,初期着实痛苦。佛法讲究清净离欲,而王施主所为,恰是五浊恶世之缩影,数次,致小僧心魔骤起,妄念丛生。”
他看向钟镇野等人,缓缓道:“诸位施主知晓我之心魔,正是空执,易陷于空相。”
这事,大家都知道,慧明犯心魔的时候,会觉得万事万物皆无意义,生命不过虚幻,进而生大厌倦,大怀疑,乃至道心崩毁。
“小僧当时所见王施主醉生梦死,浑噩度日,便屡次触发此等心魔。觉得一切挣扎、一切修行、一切善恶、乃至这困局本身,都毫无意义,不过是一场空。”
慧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有趣的是……”
他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弧度:“小僧这些心魔,这些空无之念,竟也隐隐影响到了王施主。他虽不通佛法,不明所以,却无端端感到心中空落,对往日热衷的财色享乐,渐渐提不起兴致,甚至生出了心病,自觉人生虚妄,了无生趣。”
雷骁听得啧啧称奇:“好家伙,你俩这算……隔着肚皮,心魔传染?”
慧明微笑颔首:“雷施主所言虽戏谑,却有几分道理。我二人魂魄同处一身,虽有主次隔绝,但意念情绪,总有细微感应流通。”
“而更奇妙的,还在后头。”
慧明继续道:“小僧困于此身,无法修行,无法诵经,只能观。观王施主,观其心,观其行,观其毫不掩饰的欲望与执着。”
“他贪财,便百计钻营;好色,便直白追逐;惜命,便油滑趋避。他从不追问为何要贪、为何好色、生命意义何在。他行动,只源于想要’,源于最本能的冲动与享乐。”
“起初,小僧视此为沉沦。但看得久了,观得细了,却从中……品出另一种味道。”
慧明双手合十,眼中智慧光芒流转。
“佛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王施主行事,恰恰是一种极致的‘住’,住于色相,住于财帛,住于感官之乐。但反过来看,他亦是一种极致的‘无住’,不挂碍过去,不忧虑未来,不纠缠意义,只是顺着本性欲望,活在每一个当下。”
“他的欲望,是真;他的快乐,是切;他的恐惧,是实。无虚伪,无矫饰,无大道理。”
“小僧修持佛法,讲求看破、放下。而王施主,他从未拿起过那些需要看破的东西。他直接活在了放下之后——放下意义,放下负担,只余最原始的欲求与行动。”
“这并非解脱,而是另一种形态的……如实。”
慧明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在风沙中清晰地流淌。
“小僧的心魔,源于看空后的虚无。而王施主的生存,却呈现了一种未看空前的……纯粹存在。”
“两种状态,在狭小的身躯内碰撞、交织。小僧的佛法,与王施主的俗念,竟在无意中,开始了一种奇特的……融合与印证。”